因为它们是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用一种数据库不支持的格式记录了一个孩子对两个生命体之间所有不可量化关系的持续观察。观察的精度不亚于任何科研级数据采集,只是它的输出格式不被承认为数据。我要请你们在公约第三阶段的审议中考虑这个格式问题:不被承认为数据的东西,是不是就没有资格被写进报告。我的答案是:不是。我在台上说这句话的时候,法语同传把它译成了'non'。手语翻译用了三个手势:右手的食指从左往右划了一下表示'格式',然后右手握拳放在胸口表示'拒绝',然后手心向外推开表示'不'。三个手势连起来的意思是:一种格式被拒绝承认,但存在本身拒绝了这种拒绝。拒绝拒绝的手势是手心向外。手心向外不是推开别人,是把自己放在看见和被看见之间。我在树洞前看了三年两棵树。我看见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任何数据格式里。但每一个看见都在我女儿的画里。今天我把画带到这里。不是带画来,是把看见带来。“
他的声音在这里有一个微微的断裂。不是哽咽,是声带的黏膜在连续说话超过二十分钟后需要一次自主分泌润滑液的吞咽动作。他用舌根压了一下软腭,做了一个不被任何人听到但被他自己感觉到的吞咽微调。然后继续。
第三段:银杏和小风。
他在说完女儿的画之后把画收好,放回帆布袋。然后从同一个袋子里取出一页纸,纸上没有任何图像,全是手写的数据。不是表格,是他从春天到秋分每周手抄在日记本上的土壤水势数字。土水势以千帕为单位,数值全是负的(因为土壤水在非饱和状态下是被基质势吸附在土颗粒表面的,它的化学势低于自由水,所以水势为负)。他在纸上标注的不是数字的单位,是数字旁边每周用铅笔写的几个关键词:春分,-12,新根入砖缝。立夏,-58,蜡质层增厚开始。大暑,-210,极限。白露,-65,蜡质从叶缘开始脱落。秋分,-33,水膜薄到只有一层。
“银杏和小风在同一个树洞前共同活了很多年。地面上银杏挡住了小风几乎全部直射光。小风在砖缝里斜着长。它把叶绿体密度提高了三分之一,把捕光色素比例调到极致,靠蒸腾在极限高温中降温。蒸腾消耗的水从同一层土壤里来,银杏的根也在吸同一层水。地面上争光,地面下争水。但输送水的菌丝网络本身就是它们共同构建的。菌丝不是属于银杏的,不是属于小风的,是属于它们之间那层已经缠在一起多年的菌根网络的。地上是竞争,地下是共生。在酷热最极端的时候,土壤水膜薄到了只有被共享这一种存在方式。水太少了,少到分不开。不是道德选择,不是谁主动帮了谁。是物理:水少到只有一层,两条根挤进这同一层水时无法分离。共享不是善,是方向。当资源少到极限时,共享是唯一还能维持两者共同存活的物理方式。人类社会在赢和输这两种分配方式之外想象不出第三种。但两棵树在极限处不靠想象,只靠物理事实:不共享,就是双死。共享不是好,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告诉你们一个新的解决方案。我只是想告诉你们:在我的病历、我的效能评分表和我的日记之间,有一个很宽的缺口。这个缺口不是什么东西缺失了。这个缺口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东西。一个人选择不用数据衡量自己的全部,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份权利。我今天申请你们在公约第三阶段审议中,把这个缺口的合法性写进正文,而不是脚注。“
语音落。手语翻译的最后一个手势是“脚注“——她用左手比了一个小方块表示正文,然后用右手食指在左手小方块的底部往外推了一下,表示“被挤到最下边的一行小字“。然后她的右手翻了一转,不是推出去,是拉回来,拉进了左手方块的里面。正文里面有了一行从脚注里拉回来的字。不是翻译,是她用手语对脚注87做了一次修正:她让周明远的名字从页底移到了页中。她没有权限改公约文本。但她的手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公约文本物理上改不成但语法上已经完成了的移动。那一移动被现场所有看手语的人看到了。手语翻译不是中性的。手语在空气里留下了一个公约文本上没有但她的手已经写完了的句号。
周明远发言结束后的茶歇持续了四十分钟。
会场的茶歇不是非正式,是另一种形式的正式。咖啡机和茶包被放在会议室左后角,靠近高窗的下方。窗外的天色没有变,还是灰的。但室内的气温因为人多而比上午升高了一度左右。一度就够了。人呼出的水汽和体温在室内循环系统中被暖风重新分配,每个人吸进去的空气里含有别人在几秒前呼出的二氧化碳。浓度很低,远低于代谢危险值,但在岛叶的化学感受器上可以被检测到。吸进别人呼出的气在神经化学层面的意义是:你处在人群中。不是比喻。是动脉血二氧化碳分压微微升高了零点几个毫米汞柱,刺激了中枢和外周的化学感受器,让呼吸频率轻微上调。上调是人群中个体之间同步的生理基础。不是心与心的共振,是血气和血气的微量对流。
一位来自北欧的代表在茶歇开始后的第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