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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体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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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立夏(4 / 8)
——现在有人在远处替她按下了发送键,不是发给她指定的收件人,是发给了将要阅读那份独立评估报告的整个中枢。

    立夏前夜,韩世清坐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窗外长安街上的梧桐叶已经完全长成了初夏的深绿——那种绿在夕阳的逆光中近乎墨色,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边。树洞里的小风今年最长的枝条已经完全伸出了树洞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不向上,不向下,往侧面,往银杏叶遮不到的那个角度。

    面前摊着两份文件。左边是方涵上午送来的赋分制季度评估最新草稿——赋分制法定化后连续多个季度的核心指标保持稳定,退回率维持在极低位运行,赋分制通道考生总量在小幅波动范围内。从数据上看,赋分制已经进入了稳态运转。右边是今天下午刚拿到的飞升积分制试点方案第一版草案——他作为教育部长,被列入联合工作组,这份草案由工信部在今天下午通过内部通道抄送给了他。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开,左手的食指压在赋分制评估报告的封面上,右手的食指压在飞升积分草案的封面上。两个封面之间是隔了好几张纸的距离。他盯着那个距离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拿出父亲的习题集,翻到最后一页——“数学里没有真正的末位,因为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那个被虫蛀了一半的“计“字在黄昏的逆光中安静地待在纸页边缘,虫洞的边缘被夕阳染成了半透明。他用钢笔在习题集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下面这些字。

    “父亲——如果那个解法的第一步始终不出现呢。如果你的命题成立的前提是——总会有新的一步——但这个前提本身有可能不成立呢。赋分制在数据上是稳定的。但飞升积分出现了——它和赋分制共享同一条底层逻辑:择优。赋分制的临界阈值是把末位拉回靠近中位的位置——本质上是加了一个数学约束。飞升积分是把社会承认做成了透明的排行榜——本质上是在强化那个数学约束的反方向。两个制度同时运行——一个是拉回来的,一个是往前推的。我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知道每一件事该怎么做,但所有这些事加起来的方向,我没有看到。你说'总有一个解法的第一步不在统计中'——我今天在问一个你不曾面对的问题:如果那个解法的第一步根本不在任何一张表决卡上呢。我投了红卡。红卡不够多。我可以用部长信箱写一万字的反对意见——我都会写——但我不知道发到哪里,谁还会认真看。这个不知道——是习题集最后一页没有覆盖的题目。“

    他写到“没有覆盖的题目“时,钢笔尖在字面上顿了一下——他很久没有在书写中有这个动作了,上一次停顿还是在惊蛰会议的简报边页。那个停顿意味着他不是在想下一句要写什么,他是在确认自己刚刚写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发现它是真的。

    他合上习题集,放回书架。他把赋分制评估报告和飞升积分草案并排收进公文包,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方涵。问她在下周的赋分制运行评估中有没有把“飞升积分制试点与赋分制的关系界定“列入刚才那份草案的首页。方涵说已经写进了她的准备材料首页——“飞升积分到底是在赋分制下面运行还是在它旁边运行——如果是旁边,两个系统的数据会不会互相污染——赋分制的退回阈值和飞升积分的效能认证是否在使用同一套评估标准——如果是,赋分制怎么在积分公开化的前提下继续维持对低分群体的保护力度。“她的语速和以前一样快,但每一个问题都压在纸面上,一笔一划。

    散会后,韩世清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长安街慢慢走了一段。立夏前夜的风已经不凉了,温软的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潮润从长安街的另一端吹过来,梧桐叶在风中轻轻翻动,叶面上残存的日光被叶片翻转的角度搅碎成无数极细的光点。他在一棵银杏树前停下,抬头看着树洞里的那丛小风的枝条——它们没有向上长,没有向下长,往侧面长。银杏树冠挡住了绝大部分天空,但那根最长的枝条找到了一束没有被任何银杏叶遮挡的阳光。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往回走。他有女儿的作文和儿子上周的电话——女儿说飞升积分在她们大学里已经成了比恋爱更热的话题,儿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他班里有人已经在问效能分的历史数据会不会影响保研推免。

    韩世清在电话里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知道任何他给出的答案都不如他的沉默更诚实。

    立夏当天,太阳从长安街东端升起来的角度已经比春天高了很多。银杏叶在直射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片叶子都厚重而结实,边缘微卷的小齿在逆光中被看得清清楚楚。树洞里的小风今年的新枝已经长到了从去年秋天发现它以来最长的长度——最长的枝条完全伸出树洞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缓的弧线,不向上争夺银杏的领土,往下避开树冠的阴影。

    周雨在立夏前一天完成了她的第九幅画。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拿给林晚晴看——她抱着画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把画翻过去面朝下扣在茶几上,跑到书房门口,站在那里。林晚晴从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