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抬起头，看到她揪着自己T恤的下摆——那是她很小的时候、还在用蜡笔画两只手时的习惯动作，好几年没有出现过了。林晚晴说你画完了。周雨说画完了——但是和以前不一样。
林晚晴走到茶几前把画翻过来。
画面上是小风今年最长的枝条。它从树洞口斜着探出来，绕过了银杏树冠的正下方——不是向上争夺阳光，不是向下被阴影逼退，是往侧面。银杏叶密密麻麻地铺在画面的上半方，但不是作为“敌人“出现的——它们只是在那里。小风的新枝在侧面找到了那束穿过两层银杏叶之间的唯一缝隙照下来的阳光。枝条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朝向那束光——不是朝上，是朝那束光来的方向。每一片叶子的角度都不一样，因为每一片叶子离那束光的距离和位置都不一样——但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弧面，把有限的阳光全部接住了。
画的最下方画着一个被反复描粗的小箭头——箭头指向枝条探出去的方向。下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立夏。小风知道往哪儿长。不是对抗银杏——是找它没挡住的光。叶子要光——银杏挡住了正上方。往侧面，有一束光在两片叶子之间——不够十片叶子用，够一片叶子长。小风不介意只长一片叶子——只要有光。“
林晚晴在画的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不是对抗银杏——是找它没挡住的光。' 你画的不只是树。你画的是在这整个时代里——在谷雨之后的第一个夏天——一个人可能找到的、最小的、但真实的方向。“
她把这幅画拍照发给了韩世清，附了一句话：“周雨画了第九幅画。她在用树枝回答铁屋子的问题。“
韩世清收到照片时刚从联合工作组会议上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照片，把周雨的画放大逐寸逐寸地看——从小风被放得极小只在树洞上端露出几片老叶的树冠，到那根往侧面划出弧线的枝条，到那束穿过银杏叶缝隙落下来的阳光，到枝条末端每一片朝向光不同角度的新叶，到那个被描粗了无数次的小箭头。他用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小箭头上轻轻按着——大概和他在父亲习题集最后一页那个虫洞上反复摩挲是同一个手指，同一个力度。
他在回复里打了几个字：“请替我谢谢她。她画出来的方向，比我投红卡时能想出的所有理由——都更完整。对抗不是唯一的路。侧面——是我在决议会上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打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立夏的阳光正在长安街上安静地铺开，梧桐树和构树也在各自长着自己的枝条。
同一天上午，林晚晴在课堂上讲完了计划中的新课——鲁迅《呐喊·自序》中的“铁屋子“段落。她念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不是那种被难懂古文困住的学生沉默，是因巨大的不安击中而暂时无法说话的沉默。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
“鲁迅写铁屋子的时候，他假定屋子里的人在昏睡。但如果——“她停了一下，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如果铁屋子里的人不是昏睡。他们是醒着的。他们知道自己在一个万难破毁的铁屋子里。他们能在墙上凿一个洞吗。“
安静的教室里没有人举手。然后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男生——不是丁一宁，是今年新升上来的学生——站了起来。他没有举手，直接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
“林老师——如果铁屋子没有墙呢。如果它就是空气。我们凿什么。“
林晚晴看着他。教室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窗外立夏的阳光正穿过银杏树叶洒在他的课桌上，把他的笔记本照得发亮。
她说这是个极好的问题——好到值得用整个夏天去回答。她没有在课堂上给出答案。她在那堂课后把那个男生的原话写在了教案扉页上。下面用红笔写了几个字：“你问了一个我在备课笔记里反复写了很久的问题。我没有答案。但你的问题本身就是答案的第一步。凿空气的第一步——是把空气的存在说出来。“
立夏后的第一个周末，陈岚在京都那处社区负一楼活动室主持了“非植入者互助交流“今年的第五次活动。和谷雨那次相比，这次到场的人数已经增加了好几倍——不再只有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而是整个活动室都坐满了。有些是从没植入过的人，有些是植入后在排异期被降薪或调岗却不敢取出来的在植入者，有些是替家里长辈来听的年轻人。
飞升积分制试点的消息在立夏前后被官方确认后，陈岚的互助会收到了一封来自社区管理部门的提醒邮件——措辞礼貌而冷淡，提醒她在社区公共场所组织活动时需注意“内容不涉及反向歧视植入者，不传播未经核实的医学信息，不煽动对立“。陈岚在收到邮件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打印出来，贴在互助会签到表的旁边。她在打印件上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以上三条——本次会议没有任何一条违反。但我们连提醒本身都不应该收到。让提醒成为最后一次。“
参加人数的增加让互助会的性质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在谷雨以前，这里更像是一个创伤分享小组——每个人轮流讲自己的故事，互相点头，互相递纸巾。但从谷雨到立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