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过程中,大乾朝廷这面千疮百孔的破旗,哪怕只是勉勉强强地撑在长安城头,也足以形成一种威慑。
足以让那些觊觎中原的异族,在没有绝对把握前,不敢轻举妄动;足以让天下各地的州府官府,仍然能维持住最基本的地方秩序,不至于沦为盗匪乐园;足以让这天下的百姓,能少死一些,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
所以,至少在自己伐蜀成功之前...不!甚至是在自己鲸吞江南,把南方的力量彻底整合完毕,把荆襄工业区的能力,提升到可以碾压一切,无论是朝廷大军还是异族铁骑之前!
大乾,不能倒;长安,不能破。
这就像是一个人想拆掉旧房子,在原址上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新房子,你可以一片一片地拆瓦,一堵一堵地拆墙,只要你有条不紊,房子就不会塌下来砸死人。
但是,你绝对不能为了省事,直接一把火将房子烧成白地!因为,在你的墙外,那些穷疯了的、手里提着刀的邻居,正蹲在黑暗里,流着口水,等着你的房子烧光,好冲进来抢夺你的一切!
顾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了思绪。
温言果然是个聪明人,虽说不知道是通过研究自己的一举一动,还是通过陈识陈佺这些妻族,总之,他看透了顾怀的底线,知道顾怀绝对不会坐视异族乱华。
顾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跪在地上的魏佞忠。
“太后的话,我听见了。”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温言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心思,我也猜到了。”
“但你回去告诉他们。”
“这不是我应下那两道圣旨、接受和谈的理由。”
魏佞忠猛地一愣,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朝廷下这两道旨意,想让我去掺和江南,目的不过是想把荆襄的兵锋往东边引,”顾怀目光冷冽,“免得我趁火打劫北上,或者继续西进灭蜀,让朝廷无法全心全意对付西北,对吧?”
魏佞忠不敢否认,在顾怀的逼视下,只能僵硬点了点头。
“可我,凭什么要去?”顾怀淡淡道,“我在荆襄推行新政,招揽流民,开矿冶铁,练兵备战。”
“如今,西南那边的前线,陆沉已经打到了剑阁城下,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叩开蜀地大门。”
顾怀冷笑一声:“所以,江南那片水乡泽国,我去掺和什么?赤眉和黄巾在那边相爱相杀,他们杀红了眼,再一起去杀常晟率领的朝廷大军。”
“这跟我荆襄,有什么关系?”
“太后用大义来压我,用华夷之别这顶大帽子来让我犹豫。”
顾怀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怒火和鄙夷,厉声质问:“可她在后宫享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大乾两百年来,压榨百姓的是谁?横征暴敛的是谁?”
“把地方上的民脂民膏搜刮一空,源源不断地送往长安,去供养那些朱门酒肉臭的王公贵族的,又是谁?!”
“她如今面临险境了,便搬出汉人衣冠的大旗来,彷佛只要我顾怀不打朝廷的闷棍,就是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天下苍生了。”
“可那些被这腐朽的朝廷、被那些世家门阀逼得家破人亡,不得不卖儿卖女的百姓!”
“那些在寒冬腊月里冻死在路边的无名枯骨!”
“他们的列祖列宗,可有谁来替他们,向这大乾朝廷喊一声冤?!”
这番拷问落下,魏佞忠张了张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终究是无言以对,只能将头深深埋在地上。
“所以,回去告诉太后。”顾怀收回目光,看着魏佞忠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语气重新恢复了冷漠,“不要再尝试用什么大义来压我,我很不喜欢。”
“不过,我的确也不是那种为了权力,连民族底线都没有的草莽反贼。”
“异族南下,这是底线,我不会在此时落井下石去打关中。”
“但这件事情,这关乎天下大局的让步,不是朝廷用两道假惺惺的、毫无诚意的圣旨,随便给个名头就能打发我的!”
“我不会接旨,更不会给你任何明确的答复让你带回长安,我自然会写一道回旨,派人送去长安,直接和太后,或者和温言,去谈一谈。”
“至于价码是什么,自有我的计较,朝廷,就安心等着便是了。”
他没有再往下说。
魏佞忠听明白了顾怀的意思--荆襄暂不北上,但也不会去江南,且朝廷必须为荆襄的不作为付出实质的代价。
魏佞忠不敢再问,也不敢去猜测那所谓的“价码”到底有多骇人。
而随着这番表态落下,庭院里的气氛,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顾怀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魏佞忠。
“那么,公事,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顾怀眯起眼睛,“你是不是,该谈一谈,你的私事了?”
魏佞忠心头一紧,强装镇定,抬起头,干笑道:“大人,奴婢...奴婢能有什么私事?”
“是吗?”顾怀似笑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