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主战派的声音第一次完全压过了保守派,朝廷想要穷兵黩武,哪怕拼尽国力也要和荆襄在汉中玩命,这是真的!他们害怕荆襄拿下蜀地,更害怕荆襄越过秦岭突袭关中。
但紧接着,不知是朝廷在西北早有眼线,还是碰巧在这个最要命的节点上撞破了西夏复国的图谋。
于是,骤然爆发的西北之乱,就像是一记闷棍砸在了衮衮诸公的头顶,将他们彻底打醒了!
比起远在汉中、还需要越过天险秦岭,而且目前战略重心更可能放在死磕蜀地上的荆襄大军。
西凉那边一马平川!那喊着复国口号的党项异族,才是最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兵临长安城下,一刀斩断大乾两百年国祚的威胁!
两害相权取其轻。
所以,朝堂上的风向瞬间逆转。这才有了这离谱的和谈,对汉中和南阳的战事一笔带过,甚至还直接承认了荆襄对这两郡的占领。
更离谱的是,还给了一个“卫将军”这等军职,外加一个让荆襄可以理直气壮顺流东下、攻打江东的借口!
可能在朝廷那些相公们的算计里,江南的赤眉和黄巾,对地方上的破坏力,远远超过了建立起严密政权的荆襄。
如果荆襄真的因为这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而动心,选择接受册封,带着主力大军去掺和东南战局,去抢夺江南那片膏腴之地。
那么,蜀地之危立解,长安也立刻没有了来自南方的威胁,朝廷就可以从容不迫地调集关中兵力,去全力对付西北的党项人。
总而言之,费尽心思,忍辱负重,太后连道德绑架的手段都用上了,一切的目的,都以稳住荆襄、转移荆襄的兵锋为主!
这就是为什么,一道原本应该充满杀气的圣旨,会突然变成了这般和颜悦色、近乎于祈求的模样。
“真是讽刺啊...”顾怀在心中笑了起来。
原本被朝廷上下所有人唾弃、恨不得食肉寝皮的荆襄反贼,在西北异族崛起的这一刻,居然一下子变成了那个,能够决定大乾天下到底走向何方、决定汉家衣冠存亡的人!
如果,顾怀是一个纯粹的野心家,一个根本不在乎什么异族不异族,也不在乎史书上如何去写自己,而只在乎权力版图的冷血枭雄。
他完全可以把太后的口谕当成放屁,只当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趁着朝廷主力西调去对付李昊,他悍然提兵北上,越过秦岭,直扑长安!
那关中必将沦陷,大乾的国祚,就真的要完了。
唯一的问题是。
--那是自己想要的么?
顾怀闭上眼睛,思索了很久,很久。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无数种天下大势走向的可能,然后,他在心底,给出了一个回答。
--不。
他不想让大乾,在此时此刻,一下子就彻底亡了。
这绝不是因为他畏惧史笔如刀,也不是对大乾有什么忠诚,更不是因为他被太后的几句口谕给感动了。
而是因为,他比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看得都更远,更透彻!
他太清楚,大乾这个名义上的正统朝廷,若是在此时被自己从背后捅一刀,导致其骤然崩塌,整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模样?
一个彻底没有了中央权威、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撕碎的乱世!所有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家都会撕下伪装,各方杀出来的诸侯会毫无顾忌地疯狂扩张,互相吞并。
没有任何秩序,没有任何底线,强者毫无怜悯地吞食弱者,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直到一个最强大的人,踩着无数百姓的累累白骨走出来,重新统一天下。
这个过程,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在外部有异族虎视眈眈的情况下,甚至可能要五十年,或者更久!
而在这漫长的混战杀戮中,谁会笑到最后?是江南的某路汉人诸侯吗?是自己吗?还是北方草原上那些厉兵秣马的游牧异族?甚至是那个能直接威胁到长安,在西北虎视眈眈、已经被整合起来的党项遗民?!
如果是前者,那倒还好,无非就是经历一场阵痛,新朝建立,再入轮回,历史的车轮继续向前滚动。
但如果是后者呢?一旦中原势力在内战中耗尽了所有的元气,被异族趁虚而入,那就是五胡乱华!那就是神州陆沉!那是汉家衣冠最黑暗、最血腥、最没有尊严的一页历史!
那是顾怀,无论如何也不想看到,更不允许在这个世界重演的一幕!
他要的,从不是一夕崩塌、万劫不复的乱世。
这一点,从他占据荆襄以来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就能看出来,除了当初征伐荆南之外,他后来打的每一仗,都是在彻底安稳了后方,推行了新政,确保没有后顾之忧,确保不管前线打成什么样,都不会影响到治下地方百姓生计和秩序的情况下,才慎重兴兵。
他固然是在不断扩张版图,但他的扩张,是局部的,是可控的,是一点一点地去敲碎那个腐朽的旧秩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起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