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诉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跪在原地,愣住了。
做官?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公子是不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恐惧。
却怎么也没想到。
公子问的,竟然是这个?
顾怀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心中的那股无奈,越发浓重了。
他靠在椅背上,轻叹了一声。
“从庄子里跟着我一起出来的那些人,都找到了各自在这乱世中的路,担起了属于他们的责任。”
“但你却一直老老实实地守着云间阁,生意照做,钱照赚,到了现在,你甚至连成家都顾不上,更不去与旁人交际应酬。”
“这,”顾怀顿了顿,“未免就有些古怪了。”
沈明远依然跪在地上,讷讷不敢言,只觉得喉咙发干。
顾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慢慢地踱步到了沈明远的面前。
“明远,”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精明强干的商人,“你当初,虽然走过错路,但后来,你也证明了自己是个会做生意,且极有手段的人。”
“云间阁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
“那么,既然有这种才能,且看到当初的老伙计们都已经身居高位,你当然不会甘于,一辈子只做一个身上满是铜臭味,上不得台面的商贾!”
“在这世道,商人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可你明明知道...”顾怀微微拔高声音,“只要你开口,不,甚至不用你开口,只要你表现出那么一丝一毫,想要在官场上有所作为的意愿。”
“我都定然会给你更大的责任,给你更高的位置,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身!”
“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觉得自己不适合在官场摸爬滚打。”
“那最开始,当长安那边需要人坐镇时,我就曾考虑过,要不要让你这位大掌柜,去长安。”
“可结果呢?”顾怀看着沈明远的眼睛。
“你都在有意避开。”
“为什么?”
“为什么不要官职?为什么不要更大的权力?”
“你在怕什么?”
一连串问题,让沈明远哑口无言。
他能怎么说?难道他能如实告诉公子,说自己哪儿有您说的那些才能!甚至还在担心会不会丢掉这云间阁掌柜的位置!
是被李易的下场吓破了胆!
是害怕不小心犯了错被锦衣卫发现,害怕在这权力场里死无全尸!
是害怕公子如今高高在上,恩威莫测,自己已经不敢再像当年一样觉得能永远得到公子的重用了!
不能说。
于是。
沈明远只能张了张嘴,却半天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看着沈明远这副连真话都不敢说,只会逃避的窝囊模样。
顾怀不免生出些疲惫来,倒不是刚才那种处理政务带来的身体上的劳累,而是那种,看着曾经的同行者,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半路上停下脚步,甚至开始防备自己时,所产生的那种孤独和失望。
“罢了。”顾怀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明远。
他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严厉,只剩下了一片平静。
“你也不用担心,更不用在这里绞尽脑汁地想词来糊弄我。”
“今日叫你过来,原本,是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但现在看来,也没必要说了。”
“你既然如此抗拒,如此畏首畏尾,那件事,交给你,你也做不好,反而会害了你。”
“回去吧。”
“回去安心做生意就是,你这些年来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说罢。
顾怀便不再看他,径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作势要拿下一本书来看,显然是已经打算结束这场谈话了。
“公子!”
一直跪在地上,不知该说什么的沈明远,此刻听到那句“回去安心做生意”,不仅没有感到想象中的解脱,反倒是莫名地越发恐惧悲哀起来!
这种语气,这种姿态。
意味着,公子,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那份从江陵微末时结下的情分,在这一刻,怕是在公子心中,就要结算了!
沈明远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突然抬起头,双膝往前挪了两步,结结巴巴喊出了声:
“公子!您别赶小人走!小人不是...不是有意避开的啊!您误会小人了!”
“小人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力不足啊!”
“小人是个什么货色,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就是一个烂赌鬼出身,除了会算几笔账,小人还懂什么?”
“您让小人去当官,那是抬举小人,可...可小人怕啊!不是怕死,是怕坐在那个位置上,能力不够,出了过失,误了公子大事...”
“所以,所以小人才一直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