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沉默。
沈明远依旧保持着伏地叩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他不敢抬头去窥视顾怀的表情,更不敢再次出声。
久而久之。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压力,竟然让沈明远觉得开始折磨起来。
窗外有只早蝉,在院子的树梢上,断断续续地叫着。
“这南阳的初夏,为什么就这般热?”
“为什么这蝉叫得如此让人心烦意乱?”
“公子为什么不说话?他到底在看什么?他是不是在看我?”
一番心底的自问自答后,恍惚间,沈明远又忍不住想起了之前在门外那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怕呢?
只要我一直忠心耿耿,一直把云间阁打理好,不贪墨,不惹事。
以公子那向来赏罚分明、念旧情的脾气,难道还会无缘无故地亏待我,寻我的麻烦么?
我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心底里的另一道声音,却立刻用嘲笑的语气,毫不留情地驳斥着他。
“你清醒一点!你抬头看看你眼前坐着的,是什么人!”
“那已经不是你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公子了!”
“这已经是这荆襄九郡,甚至是以后的整个西南,实质上的皇帝了!”
“眼下已经不是那个需要用你,所以对身为赌鬼的你都能伸出手的时候了!你的命对他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他想起当初你在江陵时的任何一点不堪,只要他对你那副商人的市侩嘴脸生出了一丝一毫的厌弃。”
“你哪怕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没当官,没在人前耀武扬威。”
“可你如今屁股底下坐着的,是云间阁大掌柜的位置!这个位置,有多肥?有多招人眼红?”
“这荆襄,有多少像饿狼、像恶鬼一样的人,在暗处盯着你,想用尽各种卑鄙下流的手段,把你从这个位置上扯下来,把你吃干抹净,然后自己坐上去?!”
“一旦公子觉得你没用了,收回了对你的庇护,一旦你犯了错,被锦衣卫找上。”
“到了那个时候,你沈明远,又哪里有李易那样跟公子的情分,可以来保全自己的性命?!”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在这死寂里便越恐惧。
他后背的衣服,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给浸透了,黏糊糊地贴着,难受得要命。
而书案之后。
顾怀,就这么静静地俯视着下方。
俯视着那个,正伏在青砖上,显得那么恐惧的,追随自己最早的人之一。
如今。
却在这权力的威压下,变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顾怀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隐蔽的落寞。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一切,真的都已经变了好多,好多。
自己在这乱世中,一路走来,披荆斩棘,杀伐决断,确实建立起了这一番足以让人侧目的基业。
自己掌握了权力,改变了荆襄的未来,甚至即将去改变天下的未来。
可是。
权力这种东西,在成就自己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犹如一道天堑,将自己和曾经的那些人,隔绝开来。
当初,他沈明远还敢跟在自己身后,不管多么落魄,多么不堪,都敢一口一个“公子”,甚至敢跟自己讨价还价,分析利弊。
可如今。
哪怕自己还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降下任何责罚。
他却已经。
连抬起头来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顾怀轻轻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顾怀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跪在地上作甚。”
“谢公子。”沈明远如蒙大赦,站起身形,垂手站在一旁,腰弯得极深。
顾怀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眉头皱了皱,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问题:
“自从到了襄阳,荆襄局势稳定下来之后,为什么,你总是在有意避开?”
这句话落在沈明远的耳中,简直无异于五雷轰顶!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公子看出来了!公子什么都知道!他在怪罪自己!
沈明远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公子明鉴!公子明鉴啊!”
“小人...小人怎么敢避开公子?小人对公子忠心耿耿啊!”
“实在是...实在是云间阁的生意太忙,各地分号送来的账册堆积如山,小人日夜核对,不敢有半点疏漏,怕坏了公子的事...”
“加上小人身份低微,怕...怕时常来府衙求见,给公子惹来那些清流文官的非议,所以才...”
听着沈明远这番毫无逻辑、语无伦次的辩解。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说的避开,”他冷冷打断了沈明远的哭诉,语气带上了一丝严厉,“是指,做官这件事情。”
沈明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