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了里面那串,在冰冷雨夜里,显得那么艳丽,却那么不合时宜的,红彤彤的糖葫芦。
那是他笨拙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心意。
“扑通。”
糖葫芦掉进了那翻滚着血水的污水中,随着急流,向着水门外飘去。
这一刻。
霜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彷佛有什么东西,快要碎了。
而因为谷雨的撞击,他本就力竭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
肩膀从推杆上滑落。
闸门再一次发出了咆哮,开始无情地下落!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就在霜降心头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
一只手。
一只因为受伤而沾满了鲜血、却依然显得那么秀气的手。
狠狠地,推在了霜降的胸口!
这一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大到完全不像是一个重伤女子能发出的力量!
霜降在这一推之下,借着水流的冲力,直接滑出了水门,滑向了那仅剩不到一尺高的铁栅栏外侧!
他跌入那冰冷的急流中,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些什么。
当他稳住身形,回头看去时。
那个穿着青衣、肩背上还流淌着鲜血的女子。
那个总是喜欢在院落里安静煮茶、运筹帷幄的女子。
代替了他的位置。
她用那柔弱的身体,转过身,背对着那下落的重闸。
将自己那两条纤细瘦弱的双臂,毫无保留地撑在了那根生铁推杆之下!
巨大的力道压在她那瘦弱的身躯上,让她的骨骼似乎都发出了脆响。
可是。
她撑住了。
“谷雨!!!”
霜降的嘶吼凄厉到了极点。
他拼命地想要逆着湍急的水流,想要爬回去,想要夺回那根推杆,或者是夺回她!
他不怕死,他从来都不怕死!
可是他怕她死!
但他已经快动不了了。
接连的厮杀,肩膀上贯穿的长枪,胸前的刀伤,以及这冰冷的水流。
他已经彻底脱力了,他每一次挣扎,换来的只是被水流冲得更远。
谷雨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穿透了那嘈杂的喊杀声,穿透了水流的轰鸣,传到了霜降的耳中。
那声音,依然如同平日里在那个小院里,给小炉添柴煮茶时一般。
恬静。
温婉。
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走吧,霜降。”
身后。
大批的追兵已经涉水而至,几十把冰冷的连弩,机括已经被拉到了满月,对准了那个堵在生门前、放弃了抵抗的青色身影。
谷雨终于回过了头。
她看了霜降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情绪实在太多太多了。
有对公子的忠诚,有在这乱世中终于解脱的释然。
也许,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夜市里笨拙地给她买糖葫芦的男人的缱绻与遗憾。
多到,霜降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
他感觉身后一紧。
有人拖住了他的衣服,借着水流的力量,将他拼命地往外面的深水区拽了过去。
居然是李煊宸。
这个往日里懦弱不堪的郡王,此刻却有了这样的勇气。
“不...”
霜降凄厉地喊着。
“不...不要...”
他的手指在水中无力地抓挠着。
他的视线里,一切都在远去。
只剩下了那个在火光和黑暗交织中,那个犹如一朵青莲般的女子。
“放箭!”
狂风骤雨般的箭矢,无情地倾泻而出,那些锋利的箭簇,贯穿了她的青色衣衫,钉入骨肉的声音,那般密集,肩胛、腹部、大腿...无数的血花,在她身上绽放。
可是。
那双喜欢用来抚琴、用来泡茶、用来翻阅卷宗的手。
依然,卡在那石壁与推杆之间!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视线,渐渐被一片黑暗和血色所覆盖。
痛觉好像已经消失了。
但在生机即将断绝的这一刻,谷雨却感觉到,在那没过她膝盖的湍急水流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波,轻轻地、温柔地撞在了她的膝盖上,然后又被水流带着,向着外面漂去。
她艰难地,垂下了眼眸。
在水面上摇曳的火光倒影中。
她看到了。
原来是那串油纸已经散开,在污泥和血水中,依然顽强展露着那一抹鲜亮红色的,糖葫芦。
谷雨看着那抹在绝境中显得如此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