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不开车了,会不会觉得没意思?”邱莹莹问。
“有意思。天天在家,也挺好的。”
“你真的觉得好吗?”
邱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不好,也要觉得好。日子总得过。”
邱莹莹握住爸爸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育鹏跟邱建国在院子里下棋。象棋,楚河汉界,红黑对垒。王育鹏的棋艺很臭,走一步被吃一个,走一步被吃一个,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光杆司令了。邱建国下棋的时候话很少,不像林秀兰那样一边打牌一边聊天,他下棋就是下棋,不说话,不走神,每一步都想很久。王育鹏输了一盘又一盘,但他不烦,输了就再来,输了就再来。第六盘的时候,他终于赢了一局,邱建国的老将被他逼到了死角,无处可走。
“将军。”王育鹏说,声音很轻,怕惊扰了什么。
邱建国看着棋盘上自己的老将,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王育鹏。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描述的东西。一个人在对弈中输给了另一个人的感觉,也许不只是输了一盘棋。也许意味着更多。意味着他在变老,意味着他的反应变慢了,意味着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能在拥挤的车流中从容穿梭的邱建国了。这些变化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但今天,在这盘棋上,他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了。
“你赢了。”他说,把老将放倒,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王育鹏没有得意,没有笑,没有说任何话。把棋子一颗一颗地收进盒子里,动作很慢,很轻。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少,觉得眼眶热热的。
邱建国站起来,撑着桌子,慢慢直起腰。他走到枇杷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快要成熟的果实。枇杷已经黄了,一串一串的,挂在枝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再过几天就能吃了。”他说。
“嗯。”王育鹏站在他身后。
“你爱吃枇杷吗?”
“爱吃。”
“那就多吃点。这棵树结的果特别甜。”
“好。”
邱建国转过身,看着王育鹏。“育鹏。”
“叔叔。”
“你对莹莹好一点。”
“我会的。”
“我这辈子没求过谁。今天求你一回。”
王育鹏的眼眶红了。“叔叔,您不用求我。我对她好,不是因为我答应了谁。是因为我想。”
邱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下,两下。
邱莹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少,看着爸爸的手落在王育鹏的肩膀上,看着王育鹏微微低头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转身走进厨房,帮妈妈准备晚饭。
七月,他们拿到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邱莹莹把它们拍下来,发给妈妈。林秀兰回复:“好。妈给你裱起来。”
“妈,不用裱。放在抽屉里就行。”
“不行。这是咱家第一个硕士文凭,得裱起来,挂在客厅。”
“妈,挂出来多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咱家的骄傲。”
邱莹莹没有再劝,因为她知道劝不住。挂就挂吧,让来家里的亲戚朋友们都看到——邱家的女儿读了硕士,从A大毕业了。这不是虚荣,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女儿感到的最大的骄傲。
王育鹏把他的证书拍下来发给他妈妈。他妈妈不会用微信看图片,打了电话过来。
“育鹏,你发的是什么?妈不会看。”
“毕业证。我研究生毕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育鹏,妈对不起你。你小时候,妈没管你。你上学的时候,妈没管你。你考大学的时候,妈没管你。你考研的时候,妈也没管你。你一个人走到今天,妈什么都没帮上。”
“妈,你帮了。”
“妈帮了什么?”
“你生了我。”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七月中旬,他们在A大拍了一组照片。
穿着硕士服,戴着硕士帽,站在图书馆前面、站在梧桐大道上、站在草坪上、站在人文学院三楼的走廊上。邱莹莹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很多遍,觉得每一张都好看。不是因为拍得多专业,是因为那些地方承载了他们太多的记忆。
“王育鹏,你以后会忘记这里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是我重新开始的地方。”
邱莹莹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眉尾那道浅疤照得很清晰。那道疤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你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的?”
“你站在三班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草稿纸、跟我说‘我叫邱莹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