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星河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琴身上刻花纹。他刻得很慢,每刻一刀就停下来看一眼,确认位置对了再刻下一刀。他刻的是云纹,一圈一圈的,从琴头的边缘往中间盘旋,像风吹过的痕迹。
“你今天心不在焉。”他说,没抬头。
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弹。
“在想什么?”
“在想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想跟我合作的人。”
孟星河把刻刀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深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像在看一张琴的材质,看看值不值得花时间去做。
“跟人合作,比弹琴难得多。琴弦断了可以换,人心变了换不了。”
林晚把最后几个音弹完,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
“孟先生,你以前在宫里待过?”
孟星河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刻花纹,刀刃在木头上划过,削下一小片薄薄的木屑,木屑卷曲着掉在地上,像一朵小小的花。
“待过。”
“为什么出来了?”
“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线条很硬,颧骨高,下颌角方,像刀削出来的。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往下撇着,那是他习惯性的表情,像是在生所有人的气,又像只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
孟星河把刻刀放下,拿起那块砂纸,开始打磨琴身的边角。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比他刻花纹的声音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说,皇上最爱的女人不是皇后,是已经死了的淑妃。”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淑妃。原书里提到过,是皇上的宠妃,生了二皇子,二皇子五岁的时候夭折了,淑妃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死了。皇上为此罢朝三天,整个后宫都缟素了一个月。
“这话不该说,但你说的是真话。”
“真话才不该说。”孟星河把砂纸放下,拿起琴,对着光看了看打磨的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宫里,真话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不一定是真话,但一定是说了不会死的话。”
他把琴放回桌上,看着林晚。
“你今天来,不只是学琴吧?”
林晚把手放在琴弦上,拨了一下宫弦,声音低沉浑厚,在屋子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我想看一张琴。一张叫惊雷的琴。”
孟星河的手停了。他看了林晚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晚觉得自己的脸被他的目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谁告诉你惊雷的?”
“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的。”
孟星河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张琴。琴身是深褐色的,漆面斑驳,有些地方的漆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木头。琴身比普通的琴厚了一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琴弦是深棕色的,不是普通的丝弦,是特制的,比丝弦粗,比丝弦硬,绷得很紧,拨一下,声音轰的一声,像远处的雷声。
“这就是惊雷。”孟星河把琴放在桌案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余音很长,在屋子里嗡嗡地响了很久,像有人在天边敲了一口大钟。
林晚伸手摸了摸琴身。木头很凉,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质感,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表面的纹路不规律,扭曲着,像一道道伤疤。
“这琴是用雷击木做的。唐朝的时候,一棵梧桐树被雷劈了,树心烧焦了,但外面的木头还活着。有人把那棵树的木头取下来,做成了这张琴。琴的声音像打雷,所以叫惊雷。”
孟星河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张琴说话,不是在跟林晚说话。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滑过,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触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这琴跟了我三十年。我进宫的时候带着它,出宫的时候也带着它。它是我的命。”
林晚把手从琴身上收回来,看着孟星河。
“孟先生,如果我能在三个月内学会你教的所有曲子,你能不能把这琴借我用一次?”
孟星河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借?做什么?”
“皇上的寿宴。我想在上面弹一首曲子。”
孟星河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低下头,把惊雷从桌案上拿起来,挂回墙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前两步,把琴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稳。
“你先学会《仙翁操》再说。连最基本的曲子都弹不好,就想上寿宴?”
林晚没有辩解。她坐回琴凳上,把手放在琴弦上,继续弹。手指上的棉布已经完全磨破了,新皮磨得通红,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没有停下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弹,弹错了就重来,弹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