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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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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冬至(3 / 4)
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冬至的风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哆嗦,边角已经蔫了,冻伤了。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冬至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身体不好,可他还在写。他写了一本《冬至笔记》,写得很好。他让我给您带个好,说他想您了。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他这辈子能遇见您,是他的福气。”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冬天的太阳晒过,可还是凉的,隔着一层棉裤,凉意慢慢透进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冬至了,您那边要是也冷,就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别冻着。”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冬至的第六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新书——《冬至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冬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冬至。

    “冬至,冬天的第四个节气。冬至至,天长地久。冬至这一天,白天最短,黑夜最长。过了这一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我小时候不懂,为什么白天会短,为什么黑夜会长。长大了懂了。日子就是这样,长了短,短了长。你留不住。就像咱俩,年轻时候觉得日子长得过不完,老了觉得日子短得不够用。不够用也得用。你一天一天地过,我一页一页地写。咱俩谁也别停。可我知道,总有停的那一天。那一天来了,你也别哭。我走了,我的书还在。你想我了,就翻开看看。”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泪流了下来。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方卫国的字一年比一年好,可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字好了,人老了。河生不知道怎么选。可他没得选。字和人,他都想要。可他留不住人,只能留住字。字在,人就在。字不烂,人就不走。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可还是带着笑。

    “卫国,书收到了。”

    “收到了就好。天冷了,多喝热水。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口渴了才喝水,不渴不喝。冬至了,白天短了,黑夜长了。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看看月亮。月亮亮着呢。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

    “我看了。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你看了吗?”

    “看了。我站在窗前看的。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咱俩看的是同一个月亮。缺的那一块,咱俩一起补上。”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河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咳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卫国,你少写点。”

    “不写了。这本《冬至笔记》是最后一本了。以后不写了。写不动了。手抖,拿不住笔了。眼睛也花了,看不清字了。老了,不中用了。”

    “你骗人。你每次说写不动了,又写了。你写完了《冬至笔记》,你还会写《小寒笔记》。你写完了《小寒笔记》,你还会写《大寒笔记》。你写不完。你一辈子写不完。”

    方卫国没有说话。河生听着他的呼吸声,粗粗的,像拉风箱。他等了一会儿,方卫国还是没说话。

    “卫国,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河生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上上上次也说过。你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你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冬至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双手套。毛线的,深灰色的,织得密密实实。大哥在信里说,自己织的,暖和,你试试合不合手。天冷了,你手容易凉,别冻着。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手凉也不说。

    河生把手套戴上,十个指头活动自如,很暖和。大哥的手艺还是那么好,织得匀匀称称。他想起母亲,母亲也给他织过手套。母亲织的手套没有大哥织的好,针脚不够匀,指头那里总是紧巴巴的。可他觉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