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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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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七章 冬至(4 / 4)
那是母亲织的。大哥的手艺比母亲好,可河生还是想念母亲织的手套。不是大哥织的不好,是母亲织的手套里有母亲的味道。那味道是母亲坐在炕头上,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她织完了,在他手上比了比,紧了,拆了重织。松了,也拆了重织。织到正好为止。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大哥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还是带着笑。

    “哥,手套收到了。很合手,很暖和。”

    “合手就好。你戴着,别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戴。你织的,不戴浪费了。你手也冻了吧?织手套伤手指,你年轻时候就伤过。”

    “没事。老了,不怕冻。”

    “哥,你啥时候来上海?你来看看,看看溪溪的电影,看看第六艘航母。看看我写的字,看看我住的地方。”

    “不去。上海太远了,不习惯。我去了,这院子怎么办?这树怎么办?没人浇水,没人施肥,没人看着。”

    “树不用天天看。”

    “得看。一天不看,心里不踏实。”

    河生没有再劝。

    冬至的第八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冬至”。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冬至”。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冬至了,冬天已经深了。小寒快来了,大寒快来了,立春也快来了。一年又要过去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冬至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冬至了,天短了,黑夜长了。可白天还会长起来。春天还会来。你还要来。你说来,就一定会来。你从来不骗我。他也想告诉大哥,枣树落叶了,光秃秃的,可明年还会长。他也会回去看它。看它发芽,看它开花,看它结枣。看一年四季,看一辈子。看到老,看到走不动为止。看到回不去了,就在心里看。闭上眼睛也能看见,那棵枣树就在那里,大哥就在树下坐着。他在他们身边,哪儿也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