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我小时候不怕冷,冬天在雪地里跑,棉鞋湿了也不怕。现在怕了。老了,骨头脆了,怕摔。河生,你也是。你腿不好,走路慢点。别急。你一辈子不急,老了更不用急。”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方卫国醒了。他坐在阳台上喝茶,河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
“河生,你啥时候回老家?”
“等过了八月十五,就回去。”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
“你替我给大哥带个好。说我方卫国问他好。说他种的枣甜,说我吃了。他寄的枣,我吃了。甜。”
“好。”
方卫国看着远处的江。“河生,你说咱俩还能见几面?”
河生看着他。“你想见几面就几面。”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次来上海,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来看我。你来北京,我请你吃饭。我儿子做菜不好吃,可他做菜比我强。他做的红烧肉,比你嫂子做的差远了。可他能做。我老了,做不动了。他替我做了。”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卫国,你别说这种话。”
“不说了。说点高兴的。溪溪的电影什么时候下映?”
“快了。月底。”
“票房怎么样?”
“好。方叔叔,您别操心了。您操了一辈子心,该歇歇了。”
“歇不了。操心操惯了。不操心,心里空落落的。”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三天。三天里,河生陪他去了外滩,去了豫园,去了陈溪小时候学琴的音乐学校。方卫国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他精神很好,眼睛还挺亮堂。他看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看豫园的九曲桥,看那些学琴的孩子。他站在音乐学校的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琴声,听了很久。
“河生,溪溪小时候就在这儿学琴?”
“嗯。每个周末都来。我送她,她妈接。她学了六年,考过了十级。”
“她现在还弹吗?”
“弹。在家弹。买了钢琴,放在书房里。她写书累了就弹一会儿。”
“你教她的?”
“不是。她老师教的。我教不了。我五音不全。”
方卫国笑了。“你五音不全,可你造了一辈子航母。航母不唱歌,可它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有声音。那声音比什么歌都好听。”
河生看着方卫国。“卫国,你这个人,一辈子会说好听的。你说航母的声音比歌好听,就是比歌好听。我信你。”
方卫国在上海的最后一晚,河生和方卫国坐在书房里。河生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寒露”。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寒露”。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
方卫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河生,你的字进步了。有周老师的味道了。周老师要是在,一定高兴。他教你一年,你记了一辈子。他高兴。”
“他高兴就好。他走了,我看不到他高兴了。”
“他看得到。他在天上看着呢。他高兴,你看不到。可他高兴。”
河生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灯,灯亮着。他看不到天,可他相信方卫国的话。周老师在天上看着呢。他高兴。
方卫国走的那天,河生送他去车站。方卫国拎着包,走得很慢。河生扶着方卫国,走得很慢。
“河生,你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送到检票口。”
“你腿不好,别送了。”
“不疼。”
“你骗人。你每次说不疼,都是忍着疼。”
河生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检票口,方卫国停下来,看着河生。
“河生,你保重。”
“你也是。”
方卫国走进检票口,回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方卫国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很久。
他想起方卫国年轻时的样子。瘦瘦的,高高的,戴着眼镜,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筐里永远塞着几本杂志和一沓稿纸。他从县城骑到省城,从省城骑到北京,从黑发骑到白头。他的车胎扎过无数次,补了无数回,可他从来没换过新车。他说这辆车跟了他二十年,有感情了。河生说你对一辆破自行车有感情,对人呢?方卫国说对人也有感情。对你最有感情。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河生说我也是。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方卫国说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河生说不会说好听的不代表没有感情。方卫国说我信你。
河生转过身,走出火车站。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寒露了,天冷了。方卫国来了,又走了。可他来过了。他看了航母,看了外滩,看了豫园,看了溪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