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琴的地方。他看了河生的字,说进步了。他喝了龙井,说好茶。他吃了林雨燕做的菜,说好吃。他说河生你保重。河生说你也是。他说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河生说你也是。他笑了,河生也笑了。他走了,河生还站着。
寒露的第四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他的牙齿又掉了一颗,可他笑得更开了。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树上的枣不多了,鸟天天来吃。你再不回来,就让鸟吃光了。你那个人,一辈子不着急。年轻时候不着急,老了还是不着急。你什么时候能着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大哥不识字,这信是请人代写的。可那些话,是大哥自己的。大哥不会说“不着急”这样的话,大哥只会说“你这个人,一辈子慢慢悠悠的”。可代写的人替他说了,说得比他自己还好。河生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
“哥,枣红了?”
“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你再不回来,我就给你寄过去了。寄过去,你就吃不到了。新鲜的枣好吃,寄过去就皱了。”
“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枣红了,我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寒露快过完了,霜降快来了。
寒露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方卫国来过了。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寒露了,天气冷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来过了。他看了我的字,说进步了。他说我的字有您的味道了。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满意。他说他还差得远。他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对您满意。他说您是天下最好的老师。”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寒露的第六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寒露为霜”。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寒露”。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河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可他这一辈子没有害过人,没有骗过人,没有做过亏心事。这就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寒露快过完了,霜降快来了。冬天快来了。方卫国来了,又走了。可他来过了。他还会再来。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河生。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寒露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寒露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告诉他,你来了,我高兴。你走了,我想你。告诉他,我等你。等你再来。你说再来,就一定会来。你从来不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