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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生站起来,把海报卷起来,用橡皮筋箍好。“别哭了。高兴的事,哭什么?”
“没哭。”陈溪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爸,您怎么不哭?”
“高兴。高兴就不哭。”
夏至的第七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他一个人来的,拄着拐杖,背着一个旧皮包。包上有一道裂口,用胶带粘着。河生去车站接他。看到方卫国从出站口走出来,他的眼眶有些湿。方卫国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得更慢了。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挺亮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围着陈溪给他织的那条灰色围巾。大夏天的,围着围巾。河生想说他两句,又忍住了。
“卫国,你来了。”河生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大热天的,你怎么围着围巾?不热?”
“不热。溪溪织的,舍不得摘。她织了好几个月,拆了好几遍,我戴上了就不能随便摘。”
河生没有再说。
两个人走出火车站,上了出租车。方卫国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上海,感慨道:“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上次来不是这个样子的,那条路还在修,现在修好了。”
“是啊,变化大。”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我也想。”
夏至的第七天晚上,河生和方卫国坐在阳台上喝茶。上海的夏夜闷热,连风都是黏的,吹在脸上像湿毛巾捂过来。远处黄浦江上货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是在喊谁回家。梧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在路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垂着枝头。方卫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眯起眼睛。“好茶。龙井?溪溪买的?”“嗯。她说你爱喝龙井。她每年春天都给你买两斤,寄到北京去。今年也不例外。”“这孩子有心。比你强。你一辈子记不住别人爱吃什么。你妈爱吃枣,你知道。你大哥爱吃面,你知道。我爱喝龙井,你知道。可你自己爱吃什么,你从来不知道。”“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方卫国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现在溪溪也写了,电影也要上映了,咱俩坐在台下一起看。值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河生给方卫国的茶杯里续了水。
“卫国,你身体不好,别来回跑。”
“不跑心里不踏实。溪溪的电影首映,我不来,谁给她坐镇?她爸是个闷葫芦,坐那儿一句话不说,谁认识你?我去,至少那些记者认识我,多少能给溪溪写两笔。”
河生看着他,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爱操心。”
“操心了。操了一辈子了。操心你的航母,操心你的身体,操心你的书,操心你闺女的书,操心你闺女的电影。操心到你闺女的事都办完了,我才能闭眼。”
“你闭不了。你操心的事太多了。溪溪的电影完了,还有第六艘航母下水。第六艘航母下水了,还有第七艘。第七艘下水了,还有第八艘。你闭不了眼。”
方卫国笑了。“那就闭不了。活到老,操心到老。”
夏至的第八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饭。方卫国坐在河生旁边,林雨燕坐在河生另一边,陈溪坐在方卫国旁边,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方远没来,跟着他爸妈在北京。方卫国吃着林雨燕做的红烧肉,赞不绝口。“嫂子,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比饭店做的还好吃。河生这辈子有福气。”“他有什么福气?他就会吃,不会做。”“他会做。他做的红烧肉也好吃。他年轻时候做过一回,我吃过。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你问他,他还记不记得。”“记得。”河生说,“做过一回。你再也没让做过。”“你做的太好吃了,怕我把你的手艺比下去。”方卫国笑了,林雨燕也笑了。
陈溪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眼眶有些红。
吃完饭,方卫国把陈溪叫到书房,关上门。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溪。陈溪拆开,里面是一叠稿纸。方卫国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誊了好几遍。标题是——“大河之子:我眼中的陈河生”。方卫国的序,给陈溪的新版《大河之子》写的序。
“方叔叔,您什么时候写的?”陈溪的声音有些发抖。
“写了好久了。改了好几遍。你爸的书再版,我想写篇序。写写我眼中的他。写写你爸这个人。写写他年轻时候的样子,写写他造航母的日子,写写他退休以后的生活。写写你。”
陈溪的眼泪掉了下来。
“方叔叔,您别写了。您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也要写。不写,心里空落落的。你爸的书,我不写序,谁写?他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我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