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夏至的风中轻轻颤动,像一个人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夏至了,夏天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要首映了,六月二十八号,上海大光明电影院。方叔叔也来。您要是在,一定也来。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了。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周老师接过茶叶,闻一闻,说好茶。那铁罐盖子很紧,周老师手指没力气,每次都让他帮着拧开。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黄鹂,又像是画眉。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只要是鸟叫,就好听。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溪溪的电影首映了,我替您看。您在天上看着我们。”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夏至的第五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幅字。方卫国写的,裱好了,卷在画筒里。河生展开那幅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夏至清和”。落款是“卫国,时年六十有四”。他的字比去年又好了不少,笔画不再飘,落笔有根了,横平竖直,筋骨分明,墨色浓淡相宜,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河生把那幅字看了很久,把它挂在书房墙上,旁边是周老师送他的那幅“天道酬勤”。方卫国的字和周老师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端庄,一个洒脱,一个老师,一个学生。河生站在前面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方卫国老了。不是身体老,是字老了。字老了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清楚。大概是字里有了时间。笔画里藏着他走过的路、熬过的夜、等过的人、哭过的那些说不出口的事。
下午,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方卫国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尾音上扬着。
“卫国,字收到了。写得好。”
“练了好几年了。你说我的字丑,我就练。你说我的字没筋骨,我就练筋骨。你说我的字没灵魂,我就找灵魂。现在有灵魂了吗?”
“有了。你的字里有黄河。”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有黄河,就是有黄河。我信你。”
“嗯。”
“河生,夏至了,夏天长了。”
“长了。”
“天长地久。咱俩也能天长地久。”
“能。”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笑着笑着,方卫国咳嗽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河生没有说话,等着他咳完。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递水,方卫国喝了两口,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
“河生,你在听吗?”
“在听。”
“你怎么不说话了?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一样。我在这边说半天,你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墙不会答应你。我会。”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说过这句话。上次说过。上上次也说过。”
“我说过好多遍了。”
“我记着呢。你每次说,我都记着。”
夏至的第六天,陈溪回来了。她从北京飞回来,带着电影首映式的海报。海报很大,卷成一个圆筒,用橡皮筋箍着。她把橡皮筋取下来,把海报展开,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家人围过来看。
海报上是一艘航母的剪影,远处是黄河的轮廓。中间是几个大字——“大河之子”。下面是一行小字:“一个女儿眼中的航母之父”。右下角是陈溪的名字。
“爸,您觉得怎么样?”陈溪有些紧张。
“好。”河生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海报上那几个字。他的手指在海报上停了一会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纸面,仿佛能摸到墨迹的凹凸。“你把你奶奶放在上面了。”
海报的背景里,黄河岸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佝偻的背影和一头白发。可河生知道那是母亲。母亲一辈子没拍过几张照片,可她的样子刻在他心里。不用看脸,看背影就知道。
林雨燕的眼眶红了。“溪溪,你把你奶奶放在上面了。你奶奶要是还在,看到一定很高兴。”
“奶奶在天上看着呢。”陈溪的眼眶也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