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溪抱住方卫国，哭了很久。方卫国拍着她的背，没说话。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说什么。
夏至的第九天，电影首映式的前一天。河生和方卫国去了一趟大光明电影院。电影院在南京路，老建筑，门面不大，里面却很深。河生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字——“大光明电影院”。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看电影，是年轻时候和林雨燕约会。看的什么片子他早忘了，只记得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包瓜子。她嗑瓜子，他看电影。看到一半，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没动，让她靠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散场的时候她的脖子落枕了，歪着脑袋走了好久。
“河生，你发什么呆？”方卫国拄着拐杖站在他旁边。
“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事。年轻时候来这儿看过电影。”
“跟雨燕？”
“嗯。”
方卫国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就谈了一次恋爱。一次就成了。”
“够了。”
“够了。一次就够了。好多人谈了一辈子，也没找到对的人。”
河生看着方卫国。“你也是。你一次也没谈。你光写书了。把你的青春都献给稿纸了。你不后悔？”
“不后悔。稿纸比人可靠。你对稿纸好，稿纸不会辜负你。你对人好，人可能会辜负你。稿纸不会。”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卫国，你后悔吗？”
“不后悔。你呢？”
“不后悔。”
两个人站在大光明电影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南京路上人很多，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小孩子举着气球跑，年轻人手牵着手。谁也没注意到这两个老人。
首映式当晚，河生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方卫国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那条灰色围巾。两个人坐在台下，第一排。陈溪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看着他们。
“这部电影，献给我的父亲。也献给所有像他一样的人。他们不善言辞，很少说爱。可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爱。”
台下响起了掌声。方卫国鼓掌，河生没有。他看着台上的女儿，想起了她小时候。她第一次上台表演，也是这样的——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他。他坐在台下，看着她。她紧张，他不紧张。他信她。
灯光暗了。银幕亮了。电影开始了。黄河在银幕上流淌，黄黄的，浑浑的，不急不慢。
方卫国侧过头，看了河生一眼。河生没有看他，看着银幕。方卫国也转过去，看着银幕。
电影放了一个多小时。河生一动不动地看完。方卫国也是一动不动地看完。林雨燕坐在河生旁边，握着他的手。陈江和苏敏坐在后面，陈溪坐在方卫国旁边。
银幕上出现最后一行字——“谨以此片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们。”影厅的灯亮了。
方卫国站起来，鼓掌。河生也站起来，鼓掌。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陈溪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父亲和方叔叔，眼泪流了下来。
方卫国走上台，接过话筒。“溪溪，你拍得好。你方叔叔谢谢你。你爸也谢谢你。他在台下呢，他不爱说话。我替他说。”
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方卫国走下台，坐回河生旁边。
“河生，你闺女有出息。”
“她是你学生。”
“她是我的学生。可她也是你闺女。她随你。”
“她随你。她写字好，随你。她写文章好，也随你。她拍电影好，还随你。她什么都随你，就是不随我。”
方卫国看着他。“她随你。她倔，随你。她不爱说话，随你。她心里有数，随你。她什么都随你。”
河生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着方卫国。方卫国的眼眶红了。两个人的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