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口送她离开时的样子。
“爸,您又哭了?”陈溪站在书房门口。
“没哭。”河生摘下老花镜,“眼睛花了,看东西模糊。”
“那您别看了。休息一会儿。”
“再看一会儿。”
陈溪走进来,坐在他对面。“爸,我写得怎么样?您说实话,别光说‘写得好’。”
河生想了想。“你写你奶奶那段,写得最好。你奶奶是个苦命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你把她写活了,不光是写她吃苦,还写她为什么能吃那些苦。”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有盼头。她盼着你大伯成家,盼着你爸有出息,盼着你们平安。人活着,就得有盼头。”
陈溪点了点头。
河生把稿子递还给她。“你好好改,改完了拿给方叔叔看。他说行,就行。”
“您说了不算?”
“我说了不算。你方叔叔写了半辈子书,他比我有眼光。”
陈溪抱着稿子走了。
八
立冬的第十三天,陈溪回学校了。河生送她去地铁站,帮她拎着包。包里装着稿子,厚厚的一沓,沉甸甸的。
“爸,您回去吧。别送了。”
“再送送。”
“送到地铁站就行了,又不远。”
河生没有听她的,一直送到安检口。陈溪进站了,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想起她小时候,他送她去幼儿园。她背着小书包,扎着两个小辫子,走进校门,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二十多年了,从幼儿园到大学,从小辫子到马尾,从胖乎乎的小手到能写出二十万字的手。
他转过身,走出地铁站。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九
立冬的第十五天,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他的感冒好多了,声音也亮堂了。
“河生,溪溪的稿子发给我了。我看了前三章,写得真好。这孩子有天赋,比你我当年都强。”
“你多给她提意见。别光说好,该批就批。”
“批了。我批了好几处,她虚心的,都改过来了。”
“那就好。”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河生,我想给溪溪的书作序。”
“你不是早就答应了?”
“我答应了。可我想写得认真一点。这是溪溪的第一本书,不能马虎。”
河生心里一热。“你写。溪溪等着呢。”
“好。”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林雨燕从厨房里出来,问他卫国说了什么,河生说卫国要给溪溪的书作序。林雨燕笑了,说卫国对溪溪真好。河生说他就是溪溪的第二个爸爸。林雨燕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
立冬的第十六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大哥说,枣树剪枝了,把枯枝都剪了,明年发新芽。他一个人干了大半天,腿疼,歇了一下午。
“哥,你少干点活。树剪不剪都行。”
“不剪不行。不剪明年不结枣。”
“不结就不结。”
“那不行。”大哥的语气固执,“树结了一辈子枣,不能让它不结。树活着,就得结枣。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活着干啥?”
河生沉默了。他想起父亲,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人活着就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人。他干了一辈子,干到干不动为止。
“哥,你身体不好,别逞强。”
“不逞强。能干的就干,干不动的留着。你放心。”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立冬了,冬天来了。大哥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河生想把他接到上海来住,可他不肯。他离不开那个院子,离不开那棵枣树。
十一
立冬的第十八天,河生去了一趟船厂。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走过来。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八十。”李晓阳说,“下个月就能完成百分之九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用的探伤设备是今年刚换的,精度比过去提高了一个数量级。”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小张接上了。小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