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里,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那朵花放到棉纸上,低头。
“知道了。”
青禾欲言又止,看了看她,到底没有多说,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几朵干茉莉散着淡淡的香气,在那片素白的棉纸上躺着。
先帝忌日守灵,丑时至卯时,整整两个时辰,在冬日里的灵殿里跪着。
那灵殿她没去过,但听说是不烧地龙的,地砖是生凉的,常年没有日光,阴森得很。
她把棉纸上的茉莉一朵一朵重新收回匣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秋末将冬的凉意。
她站在那儿,想到了萧长烬昨晚那双眼睛。
他问了很多,但说的少,说少的那种人往往是想的最多的。
她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因为她知道他在宫里有眼线,太后那头有,她这头也有,与其让他从别处听到,不如她先说,说得干净一些,让他自己去品。
她现在已经不能再算计他了,或者说,不能让他觉得她在算计他。
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比刚入秋的冰,稍微重一点就会碎,踩上去得非常轻,非常轻,不能停,也不能往回走。
她把窗子又推开了一点,外头院子里那盆茉莉被风吹了一下,叶子抖了抖。
七日后,先帝忌日。
太后也要亲自去的。
。
日子一天天过了。
景阳宫走水的事查了三天,最后以“宫女操持不慎,致烛台倾倒走水”结了案,那两个死了的宫女家里各赏了二十两银子,贤妃这边的气还没喘匀,就已经成了一件没有翻案可能的旧事。
陆引珠听到这个结果,没说什么。
宫里的事就是这样的,很多事不是没有查头,是不能查,查了比不查更麻烦。
她每日仍是按部就班地侍茶、调香、整理书稿。
萧长烬也仍是每天从早批到夜,批完朝事批兵事,批完兵事批地方上的水患,那些折子像是流水一样没有头,每批完一摞,第二天案上就又堆了新的一摞。
有时候她在一旁给他换茶,会看到他手指握笔握了太久,指节的皮肤开始泛白,她就悄悄从袖里取出那个小瓷罐,趁换茶的当口,拨两拨香炉里的香灰,让那股气息厚一点。
萧长烬没有说什么,但她注意到,每次香气浓了一些,他的肩膀会无声地松一点。
她就这样看着,什么都没有说。
忌日那一天,是个阴天。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旧了的棉布,厚而沉,把天光都压着,从一早起就没有透出太阳来。
陆引珠丑时就起了,青禾替她梳了头,素发素衫,没有一点颜色。她把右手的纱布解开,那片新肉已经结了薄痂,边缘还有些嫩红,她仔细涂了遍药膏,重新包好,袖子拉下来,看不出来。
灵殿在宫苑西北角,是先帝起居之外另辟的一处专门供奉的地方,殿门常年半掩,殿外两盏长明灯,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
灯盏是琉璃的,里头是酥油,烧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就只是一团幽幽的橘黄色的光,在那扇半掩的殿门旁边静静地燃着,有点阴,有点凉。
陆引珠跟着引路的宫人走进去时,灵殿里已经有人了。
几位年长的宫妃跪在蒲团上,各自低着头,面前是供案,供案上是先帝的灵牌,高约一尺,檀木制的,金粉写的庙号和谥号,两侧长明灯,烛光把灵牌的影子拉在墙上,比实物长了一倍不止。
陆引珠找了个靠边的蒲团,跪下,垂首,学着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
地砖是凉的,膝盖挨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发麻。那冷意透过宫裙的几层布料渗进来。
先是麻酥酥的,然后是疼,然后麻得感觉不到疼。
她把眼睛闭着,想别的事。
她在想那三封信。
那是原主写的信,不是她写的,可她是用原主的身体在这世上活着,所以那三封信也是她写的。
第七日,第二十九日,第一百一十三日,她不知道那三封信里写了什么,但她能想象,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一个从未受过这样苦的人,在那种四面都是墙的地方,在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颤着手,在一张麻纸上,把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和还没死绝的那点盼头,一个字一个字写进去的。
那封信,最后烂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原主等了多少天,才慢慢意识到,那封信永远不会有回音了?
陆引珠的膝盖越来越疼,她没有动。
旁边那几位娘娘低着头,有的在轻声诵经,声音如流水,在灵殿里流淌,细细碎碎。
灵殿外头,脚步声轻了一下。
太后来了。
那脚步声陆引珠认得出来,不是太后本人的步伐,是张嬷嬷的。
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