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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武汉,我们来了(7 / 12)
红的。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像一张细密的网。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像一道月牙,弯得像三十一年前她在民政局门口的那个笑容,弯得像她第一次抱着儿子的那个笑容。

    “亲我老婆,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又一下。

    李明远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后又摊开的纸。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至少他不承认那是眼泪。他说是眼镜片反光。他说是灯光。他说是风吹的。他说了很多理由,没有一个是真的。

    “走了。”

    他转身。

    转身的动作很快很坚定,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驼了,冲锋衣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肩膀那里垮着,像衣架不够宽撑不起来。他的脚步很快,快到陈雨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下来。

    转过身。

    大厅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从地砖上铺过去,铺过那些行李箱的轮子,铺过那些贴着红色标签的拉杆,铺过那些沾着雪水和泥印的鞋底,一直铺到王淑芬的脚边。

    他朝她挥了挥手。

    手举得很高,举过头顶,像在很远很远的距离外打招呼。其实他们之间只隔了十几米。十几米,走回去只要十几步。但他没有再走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大厅太吵了。广播在播登机通知,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一个孩子在大哭。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把他说的话淹没了。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两个字。

    等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登机口的方向。

    王淑芬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根钉在地上的路标。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拖着行李箱,挎着背包,抹着眼泪。她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久到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拨。久到广播里念完了所有乘客的名字。久到保洁员推着洗地机从她身边经过,洗地机的水渍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弧形的湿痕,湿痕慢慢干了,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她还在那里。

    红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大厅里,很显眼。

    像一团火。

    像一座灯塔。

    像一个在风雪夜里亮着灯的窗口。

    武汉。

    飞机降落的时候,李明远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从万米高空看下去,武汉像一个巨大的棋盘。长江和汉江是棋盘上最粗的两道线,把城市切成三块。桥是细一些的线,跨过江面,把被切开的部分重新缝合起来。房子是棋盘上的棋子,密密麻麻的,灰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排成没有尽头的队列。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城市。

    天河机场的跑道上停满了飞机。一架挨着一架,翅膀几乎碰到翅膀。那些飞机涂着各家航空公司的标志——红色的是南航,蓝色的是海航,绿色的是川航,白色的是厦航。它们肩并肩停在那里,像一排睡着了的大鸟。有的飞机的发动机上罩着黑色的防雨布,布上积了雨水,反射着灰色的天光。有的飞机的舱门开着,舷梯没有收,像一只鸟半张着嘴。

    没有一架在动。

    航站楼里没有人。

    不是人少,是没有人。自动步道空转着,橡胶履带一圈一圈地循环,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值机柜台的屏幕全黑着,上面贴着一张A4纸,写着“暂停服务”四个字。行李转盘静止不动,上面躺着一只没有人认领的红色行李箱,箱子上系着一条黄色的丝带。丝带的一端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只有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白色的防护服从头裹到脚,拉链从下巴拉到脚踝,接缝处用胶带封死。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防溅面屏反着光,把他们的脸变成一块一块的白色亮斑。他们在大厅里移动,像一群白色的幽灵。不说话。不交流。只有鞋套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

    李明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的行李箱在转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鱼。有人弯腰去拎,拎不动——防护服不透气,弯个腰都费劲。有人蹲下去拉拉链,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要扶着转盘的边缘才能稳住。

    出了航站楼,大巴在等他们。

    车是那种旅游大巴,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武汉公交集团”。司机戴着两层口罩,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他看到李明远上车,点了一下头。隔着护目镜,李明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深,像是在鞠一个看不见的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