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七秒温柔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四章 两千米的距离(4 / 7)
的眉骨上画着看不见的线。那些线很长,很轻,像蚕丝。蚕丝可以织成一张网,网住他的疼痛,让它们无处可逃,只能从他的身体里消失。

    他的眉头松开了。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人轻轻展开——所有的褶皱在一瞬间被抚平。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均匀,从粗糙变得平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牙齿露出来一点点,门牙。和他的虎牙不一样,门牙是整齐的、白白的、小小的。他的虎牙在左边,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睡着了不会笑。但他的嘴角是弯的。睡着的时候也在笑。因为她在按他的眉心。

    邱莹莹按了大概十分钟。他的眉头完全舒展开了,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知道他睡着了。她把手从他眉心上移开,站起来,把被子又掖了掖。她把床头柜上的粥碗收走,把矿泉水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把台灯的亮度又调低了一档。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睡得很沉,脸朝着她的方向。

    她笑了。

    她轻轻关上门,走下楼梯。走到二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蔡思达发的:“你关门的声音很轻。你怕吵醒我。你没有吵醒我。但我醒了。因为你关门的时候,光从门缝里消失了。光消失了,我知道你走了。你走了,我就醒了。不是因为被吵醒。是因为你不在旁边了。”

    邱莹莹站在楼梯拐角处,看着这行字。他说他睡着了。他没有睡着。他一直醒着。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眉心上画线,感觉到她的温度从他额头上移开,感觉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笑了、关上门。他感觉到了全部。因为他的身体在记住她。在她不记得他的每一天,他的身体在替她记住——她来过。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回了消息:“我还在。在二楼。没走远。你快睡。你睡着了我再走。”

    “你走了我会醒。”

    “我不走。”

    “你不走会迟到。写作课。顾城远会点名。”

    “我不怕点名。”

    “我帮你请假。你回去上课。你下课了再来。我等你。”

    邱莹莹看着“我等你”三个字。他在等她。从去年九月二日等到现在。他一直在等她。等她在医院走廊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等她在大學第一天迷路的时候走到他面前,等她在篮球场边坐下来看他投篮,等她翻开笔记本写下他的名字,等她说“我喜欢你”,等她爬四十八级台阶到器材楼楼顶,等她躺在他身边用手按他的眉心。他一直在等。今天也在等。等她上完课回来。

    “好。你睡。我下课就来。”

    “嗯。”

    “你睡的时候不要想我。想我你会睡不着。”

    “已经在想了。”

    “不要想。”

    “控制不住。”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站在楼梯拐角处,笑了很久。

    三

    下午。写作课。文科楼201。邱莹莹迟到了十分钟。她跑进教室的时候,顾城远正在黑板上写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她平时坐的位置——那个位置还空着。大概林恬恬帮她占了。她走过去坐下来,林恬恬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你上午去哪了?宿舍没人。打电话不接。”

    邱莹莹在纸条上写道:“蔡思达发烧了。我在他宿舍照顾他。”

    林恬恬看了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画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画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字:“你俩进展也太快了。都到他宿舍了。”

    邱莹莹写道:“他在生病。我在照顾他。没有别的。”

    林恬恬又画了一个感叹号,这次画得更大了。

    顾城远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题目——“距离”。他转过身来,靠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今天的题目是‘距离’。你可以写任何距离——地理的距离,时间的距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你可以写你离某个人有多远,也可以写你离某个人有多近。距离不一定是数字。距离是一种感觉。你可以站在一个人身边,但你离他很远。你也可以站在千里之外,但你离他很近。写吧。十五分钟。”

    邱莹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两千米。”

    然后她继续写。

    “从我的宿舍到器材楼楼顶——大概两千米。不是直线距离,是走路的距离。要经过梧桐大道、操场、篮球场、体育馆。要拐好几个弯。要过两个红绿灯——不,没有红绿灯。校园里没有红绿灯。校园里有的是桂花树、路灯、粉笔箭头。还有他。

    两千米。我走过去要多久?走得快的话——十五分钟。走得慢的话——二十分钟。他每天晚上爬上器材楼楼顶,靠在那根生锈的栏杆上,看着我的窗户。他在楼顶站多久?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只会说‘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可能是从我的台灯亮到我的台灯灭。可能是从七点到十一点。可能是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两千米。他每天晚上花四个小时,看两千米之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