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老”。他在哭她说的“你捏一下,我说‘在’”。他在哭——他等到了。等到了一个愿意和他一起老的女孩。哪怕她明天就会忘记今天说过的话。
“邱莹莹。”
“嗯。”
“你明天醒来会忘记你说过的‘一起老’。没关系。我记得。我记在笔记本上。我记在心里。我记在每一个‘莹莹,这边’的箭头里。你后天醒来会忘记。你大后天也会忘记。你每天都会忘记。但我会每天说给你听。你吃面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走路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写笔记本的时候我说给你听,你睡着了我对着你的窗户说给你听。每天说。说很多遍。说到你记住为止。如果你永远记不住——我就一直说。”
邱莹莹从他胸口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像碎掉的星星。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眼睛。左眼。右眼。然后鼻尖。然后嘴唇。
很轻。很短。像一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
蔡思达的呼吸停了。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她的脸很小,他的手掌几乎能盖住她的整个脸颊。
“邱莹莹。”
“嗯。”
“你刚才亲的是哪里?”
“嘴唇。”
“为什么要亲嘴唇?”
“因为嘴唇是说话的地方。你说很多很多话给我听。你说了一整年。从去年九月二日到现在。你还会继续说下去。说到我记住为止。如果我一直记不住,你就一直说。你的嘴唇会很累。所以我亲一下。让它休息。”
蔡思达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鼻尖碰到鼻尖,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的眼泪是咸的,他的眼泪也是咸的。两个人的咸混在一起就变成了甜。因为他们在哭自己等到了那个人。
风从操场的尽头吹过来,很大,很凉。器材楼楼顶的温度比地面低了很多。她的奶白色针织衫挡不住秋天的夜风,她开始发抖。他脱下自己的黑色卫衣,披在她身上。他的卫衣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衣服上还有他的体温和他的味道。洗衣液的味道,汗水的味道,夜风的味道,桂花的味道。他的味道。
“你不冷吗?”她裹着他的卫衣问。
“不冷。”
“你骗人。”
“没有。真的不冷。你在旁边,不冷。你在旁边——哪里都不冷。器材楼楼顶不冷。四十八级台阶不冷。去年九月二日的医院走廊不冷。八月十五日的文具店门口不冷。九月四日的雨里不冷。九月十八日的桂花树下不冷。你在旁边。我一直不冷。”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卫衣领口里,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她要记住这个味道。不是用大脑记——用鼻子记。海马体会忘记,嗅球不会。即使有一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闻到这个味道,她的身体会告诉她——你被这个人抱过。他的卫衣很大,能把你整个人裹住。他的手很大,能捧住你的整张脸。他的嘴唇很软,你说的话他都会记住。他是你的。你是他的。
“蔡思达。”
“嗯。”
“我们下去吧。太冷了。你的脚踝受不了。”
“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下楼梯。四十八级台阶。他在第二十三级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他的左脚在那里疼,她替他的左脚疼了。她疼的时候他的手收紧了。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指缝里,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
走出器材楼的时候,操场的灯已经全关了,只有校门口那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孤零零地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他把她送到女生宿舍楼下。
“到了。”他说。
“嗯。到了。”
“你上去。我看着你上去。”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你先上去。”
“你先走。”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了大概五秒。然后同时笑了。
“一起转身。”蔡思达说。“好。一起转身。数到三。一、二、三。”
两个人同时转过身。邱莹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蔡思达也走了三步,也停下来,也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对视。
“你作弊。”蔡思达说。“你也作弊。”“你先回头的。”“你先回头的。”“你没有走。”“你也没有走。”
邱莹莹跑回来,跑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重了一点,久了一点。大概两秒。
“好了。这次真的走了。”她转身跑进了宿舍楼。这次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他在看她。她跑上楼梯,跑到三楼,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蔡思达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仰着头,看着她的窗户。
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