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坐在老位置上,林恬恬坐在她旁边。老师在讲定语从句,邱莹莹在笔记本上写定语从句的笔记——“which指物,who指人,whose表示所属”。她写得很认真,因为她知道如果不认真写,下课之后她就会忘记which和who的区别。她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林恬恬从旁边伸过来一张纸条。绿色的,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邱莹莹打开来看——“莹莹,你和蔡学长是不是在一起了?”邱莹莹想了想,在纸条下面写道:“什么叫‘在一起’?”林恬恬很快又回了一张纸条——“就是——他是不是你男朋友?你是不是他女朋友?你们有没有确定关系?”邱莹莹看着“男朋友”三个字,想了很久。男朋友。蔡思达是她的男朋友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是不是我男朋友”。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你能不能做我女朋友”。他们只是——他每天早上六点二十分出现在她宿舍门口放一杯姜茶和一张便利贴。她在每一个岔路口画箭头写“莹莹,这边”。他在篮球场左侧四十五度角投三分球,投进之后回头看她。她坐在看台中间偏左的位置抱着笔记本看他投三分球,他投进之后她笑了。他在器材楼楼顶的栏杆上写她的名字。她在他的字下面写她的字。
这些,算“在一起”吗?
她在纸条上写道:“我不知道。我们没有说过‘你是我的男朋友’‘你是我的女朋友’这种话。但我觉得——他是。因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男朋友做的事。我做的每一件事也是女朋友做的事。我们只是没有说出来。但说出来和不说出来,有什么区别?做出来了就够了。”
林恬恬看了她的回复,沉默了片刻,然后在纸条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服”字,还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邱莹莹笑了,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夹在“蔡思达使用说明书”的旁边。
下课之后,邱莹莹走出教学楼。蔡思达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瓶水,穿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一长一短。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纸袋,白色的,印着某家面包店的名字。
“给你。”他把纸袋递给她。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烤得金黄的,表面撒着杏仁片,散发着黄油和焦糖混合的香气。“你买的?”“嗯。”“你什么时候买的?”“你上英语课的时候。二号楼附近没有面包店。我跑到校门口买的。来回——大概两千米。不算远。”
邱莹莹看着纸袋里金黄色的牛角面包,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最近真的太容易哭了。他做一件小事她就哭,说一句温柔的话她就哭,写一行字她就哭。她的眼泪好像变成了他的专属反应——只要他出现,她的泪腺就自动打开。“你为什么要跑到校门口买面包?食堂也有面包。”“食堂的面包是方的。这个是牛角的。牛角的好吃。”“你吃过?”“没有。但我看着好看。你拿着好看。你拿着牛角面包的样子像——法国电影里的女主角。女主角都拿牛角面包。”
邱莹莹忍不住笑了。她拿出牛角面包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杏仁片掉在她的浅紫色卫衣上。她低头捡起杏仁片放进嘴里。“好吃吗?”蔡思达问。“好吃。”“比番茄鸡蛋面呢?”“不一样。番茄鸡蛋面是咸的。牛角面包是甜的。咸的配你,甜的也配你。你什么味道都配。”
蔡思达看着她,笑了。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比拇指大一点,里面装着一朵干枯的桂花。花瓣已经变成了深黄色,边缘卷曲,但形状还在。四片花瓣,一朵完整的花。
“这是什么?”邱莹莹接过玻璃瓶。“九月十八日。你笔记本里夹的那朵桂花。你夹在‘秋天的形状’旁边。那朵花干了,花瓣会脆,会碎。你翻笔记本的时候不小心就会把它弄碎。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装进瓶子里。这样它不会碎。你可以一直留着。”
邱莹莹把玻璃瓶对着阳光举起来。干枯的桂花在阳光里是半透明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像一片缩小的叶子的骨骼。阳光穿过花瓣,在瓶壁上投下一小片金黄色的光斑。
“蔡思达。”
“嗯。”
“你是不是把我笔记本里的每一页都看过了?”
“嗯。”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进我宿舍了?”
“没有。你写笔记本的时候不关窗户。你在书桌前写,我在楼顶看。你用台灯照着写,我用路灯的光看。你写在纸的正面,我看在纸的背面。你写字很用力,纸的背面有凹痕。我能看到你写了什么。不是看清每一个字,是看到——你写了很多。每一笔都很深。”
邱莹莹把玻璃瓶握在手心里,玻璃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里面的桂花安静地躺着。“你以后不用在楼顶看了。你想看我的笔记本,我拿给你看。每一页。你可以在宿舍看,在图书馆看,在食堂看。你不用爬四十八级台阶,不用吹夜风,不用就着路灯的光。你坐在我旁边看。我写你看。我写完了你还没有看完,我等你。你写我看。你写完了我还没有看完,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