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星星点点。整条梧桐大道变成了一条桂花的隧道。
邱莹莹站在第一棵挂满桂花枝的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树枝上系着一张便利贴,紫色的,上面写着:“一共十八棵梧桐树。从宿舍到食堂。每棵一枝。我摘了一个小时。脚踝不太疼了。摘花的时候不疼。大概是桂花治好了。——蔡思达”
她沿着梧桐大道慢慢地走。每经过一棵树就停下来,仰头看那一枝垂下来的桂花,低头看树上系着的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每一张都不一样——不是内容的区别,是字迹的区别。有的写得很工整,每一笔都认認真真;有的写得很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有的写着写着笔没水了,后半句的字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有的写了错别字,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他在不同的时间写的。有些是今天早上写的——笔迹还很新,墨水还没有完全干透。有些是昨天晚上写的——笔迹已经干了,但纸面还被露水洇得有些潮。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摘桂花了。天黑了,没有灯,他打着手电筒,站在桂花树下,一枝一枝地挑,一枝一枝地剪,一枝一枝地用丝带系好。然后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起来了,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把十八枝桂花系在十八棵梧桐树上。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在睡觉。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的梦里出现了桂花。她梦到自己站在一棵很大很大的桂花树下,满树的金黄,满地的花瓣,满世界的甜香。她站在树下仰着头,花瓣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心里。她在梦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大概是给蔡思达的。因为她梦里的桂花树上,每一朵花都长着他的脸。
她走到食堂门口,停下来。食堂的门把手上系着一枝特别大的桂花,花朵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叶子。便利贴是深蓝色的——和他的伞一个顏色——“食堂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已经点好了。番茄鸡蛋面。你走到这里的时候面应该刚好端上来。不烫了也不凉。温的。刚好能喝第一口汤。——蔡思达”
邱莹莹推开食堂的门,上了三楼,走到靠窗的位置。蔡思达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碗番茄鸡蛋面。她的那碗放在她习惯坐的那一侧,筷子搁在碗沿上,筷子头朝左——她习惯用左手拿筷子。他把她的筷子头朝左放了。他连这个都知道。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摘桂花的?”“昨天晚上。”“摘到几点?”“不知道。天黑之后就不看时间了。”“你的脚——”“不疼。我说了,桂花治好了。”“你骗人。”“没有。真的不疼。摘花的时候不疼。系在树上的时候也不疼。走回来的时候有点疼。”“那你走回来的时候——”“疼。但值得。”他看着她,虎牙露出来。“你穿白裙子很好看。”
邱莹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面是温的,汤是温的,鸡蛋是温的。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温度。她喝了一口汤,番茄的酸和桂花的甜在舌尖上混合成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不是食堂师傅的手艺,是蔡思达的时间。他花了一个小时摘花,一个小时系花,一个小时等她。三个小时,浓缩成这一碗不烫不凉的番茄鸡蛋面。
“蔡思达。”“嗯。”“你昨天晚上摘桂花的时候,手电筒的光会不会把鸟吵醒?”“会。”“那鸟有没有骂你?”“骂了。有一只鸟叫得特别大声。大概是说我吵到它睡觉了。”“你跟它道歉了吗?”“道歉了。我说‘对不起,我要摘桂花。有一个女孩明天早上会经过这里。她闻到桂花会笑。她笑起来有梨涡。梨涡很深。你看到也会觉得值得的。’”邱莹莹的眼泪掉进了面碗里。她没有擦。眼泪滴进汤里,溅起一小圈涟漪,然后消失了,融进了酸酸甜甜的番茄汤里。她低下头,把汤喝完。眼泪的味道和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咸的、哪些是酸的、哪些是甜的。
她放下碗,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道:“9月18日。梧桐大道上挂了十八枝桂花。每一枝都是他昨天晚上摘的、今天早上系上去的。他说他的脚踝摘花的时候不疼。他骗人。但他骗我的时候在笑。笑的时候虎牙露出来。笑纹很深。我原谅他了。因为他送的桂花真的很香。”
四
下午。没有课。邱莹莹一个人去了操场。操场边上有一棵桂花树,很大,很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上还有花,但最茂盛的那几枝已经被他摘走了,只剩下树顶那几枝够不到的,还在太阳底下金黄黃地开着。
她在桂花树下的草地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开始写。
“第二十二条:蔡思达会爬树。他爬树的姿势我不知道——我没有看到。但我可以想象。他的手抓住树干,脚蹬着树皮,一点一点往上爬。他的脚踝会疼。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哪一枝花开得最好。他选了很久。在天黑之前打着手电筒一枝一枝地看。他的眼光很好。因为他送我的那枝桂花,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枝。”
“第二十三条:蔡思达会系丝带。浅蓝色的丝带,系在桂花枝的末端,绕两圈,打一个蝴蝶结。系的力度刚好——不会勒到树枝,也不会被风吹掉。他系了很多个。十八个。十八个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