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蔡思达站起来,把手杖撑好。
邱莹莹站起来,抱着笔记本,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往回走。雨很大,他们的步子却不大,很慢,像是在散步。路上没有其他人,所有的人都躲到室内去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雨里走着。
走到那棵贴过便利贴的梧桐树下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贴在这里的便利贴——被雨淋湿了。”
“没关系,我明天再写一张。”
“你不要写了。你的脚不方便。”
“那你写。”
邱莹莹想了想。“好,我写。”
走到那块石凳前的时候,石凳上的便利贴已经被雨冲走了,只剩下一小块白色的纸屑粘在石头表面,像一層蜕下来的皮。“这个也没了,”邱莹莹说,“我明天再贴。”
“你的字比我好看。”
“你骗人。我的字丑死了。”
“你的字丑得很认真。认真就好看。”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地面上的粉笔箭头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白色痕迹,像老年人的白发。地上有一小摊积水,积水映出灰色的天空和深灰色的云。邱莹莹站在岔路口,低头看着那些消失的箭头。
“蔡思达。”
“嗯。”
“你画了一年的箭头。我画了三天的箭头。你的箭头被雨冲走了,我的也被雨冲走了。冲走了就没了。明天还要重新画。你今天画了,明天被冲走了,后天再画。后天画了,大后天被冲走了,大大后天再画。你画了一年的箭头,你有沒有觉得烦过?”
蔡思达在她旁边停下来,手杖撑在积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嗒”。“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蔡思达说,雨还在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水滴落在石头上,“因为我不是在画箭头。我是在告诉你——往这边走。你不需要知道是谁画的,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希望你走对的方向。”
邱莹莹站在雨里,从头到脚湿透了。头发贴在头皮上,衣服贴在身上,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被完全浸湿了,那只褪色的小蘑菇贴纸在雨水的浸泡下边缘翘得更厉害,像一只真的蘑菇在雨中挣扎着要活过来。她从书包的侧袋里摸出那把白色的小碎花折叠伞,撑开,举高了,遮住蔡思达头顶的雨。伞太小了。她自己大半个身子还在雨里,蔡思达的左脚踝也在雨里。但她踮起脚尖,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你的伞太小了。”蔡思达说。
“我的伞小,但我的人在这里。”邱莹莹踮着脚尖,举着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她的眼睛却很亮,“蔡思达,你画了一年的箭头。那些箭头不是被雨冲走了,是被我收起来了。在你的笔记本里,在我的笔记本里,在你的心里,在我的心里。雨冲不走的。”
蔡思达伸出手,握住了她举伞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和伞柄一起包住了。他的手是湿的,但很暖。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她的手和伞柄握在一起,像把两个分开的东西合成了一个。
“邱莹莹,”他说,雨声很大,但他的声音更大了一点,“你的伞小,我的伞也小。但我们的伞加在一起,就够大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雨滴打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但她还是看到了他的眼睛——深褐色的,亮亮的,里面有她的倒影。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贴在脸上,踮着脚尖举着一把白色的小碎花伞。那大概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样子。但他在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嫌弃,没有任何同情,没有任何“你好可怜”。他看她的样子,好像她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蔡思达。”她的声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嗯。”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这句话我昨天说了没有。如果说了,今天就再说一遍。如果没说,那就是第一次说。”
雨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透明的帘子。透过帘子,蔡思达的脸有些模糊,但他的笑容很清楚——虎牙露出来,左边脸颊的笑纹深深,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昨天说了。”他说。
“那我今天再说一遍。”
“好。”
“我喜欢你,蔡思达。”
雨还在下,那把白色的小碎花伞还在他们头顶撑着。伞太小了,遮不住两个人。但没有人想换一把更大的伞。因为一起淋过的雨,会比任何一把伞都更让人记得。
五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林恬恬看到她的样子,吓得从床上跳下来。“你怎么淋成这样?!你不是去找蔡思达了吗?他没给你打伞?!”
“他的伞在宿舍。”邱莹莹一边打喷嚏一边说,“我的伞太小了。”
“你的伞太小了你就不知道躲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