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有动物。所以她来了篮球场。这里是她和他“正式见面”的地方。第一天,他在这里帮她指了路。第二天,他在这里教她投篮。第三天,他在这里说“因为你值得”。第四天,他在这里说“我记了你一年”。第五天,他在这里受伤了。第六天——不对,今天是第七天。
她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抱着笔记本,像那天等他一样。今天是阴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光线灰蒙蒙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湿的、要下雨的味道。她仰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很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晒干的棉被。要下雨了。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9月7日,傍晚,篮球场。我一个人坐在场边。天阴了,要下雨了。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因为他的脚踝受伤了,不应该走路。但他可能会来。因为他知道我会来这里。”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双手撑着台阶,仰头看天。风大了,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开始飘落。绿色的叶子在风里旋转,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绿色的蝴蝶。雨还没有下,但空气已经很湿了,吸进去的时候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她等了多久?她不记得。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时间对她来说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点——她永远只在“现在”。现在的她坐在篮球场边,现在的天是灰色的,现在的风很大,现在——
蔡思达来了。
他从梧桐大道的方向走来,拄着那根黑色的折叠手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左脚踝上的绷带在灰色的光线里白得刺眼,拖鞋是深蓝色的——大概是他自己随便找的一双,和他的伞一个颜色。他走到场边,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她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因为你会来这里。”他说。
“你的脚——”
“你说过明天争取五分。我今天先做到六分。”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但她今天早上写的“脚踝养护指南”第一条就是“少走路”。他来了,说明他没有听。她应该生气的。但她看到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从男生宿舍走到篮球场的样子,她气不起来。她只能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坐吧。”她指了指身后的台阶。
蔡思达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杖靠在旁边。邱莹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前是空荡荡的篮球场,篮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音。天越来越暗了。
“要下雨了。”蔡思达说。
“嗯。”
“你带伞了吗?”
邱莹莹愣了一下。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块布都没有带。她又看了看他——他也没有伞。“我没带。”她说。“我也没带。”“那怎么办?”“淋雨。”“你脚上有伤,不能淋雨。”“那你呢?”“我可以淋。我又没有伤。”“那你淋了雨会感冒。”“不会。”“会。”“不会。”“会。”蔡思达偏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下雨了,你淋了雨感冒了,我就每天都给你送姜茶。如果我淋了雨脚踝更疼了,你就每天都给我送姜茶。”“这不公平。”“为什么?”“因为不管谁赢,都是你给我送姜茶。”
蔡思达笑了。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对。不管谁赢,他都不会让她来照顾他。他是那种人——宁可自己淋着雨,也要把伞给别人。
风更大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邱莹莹没有感觉到。它太小了,像针尖一样细,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第二滴落在她的笔记本封面上,发出“嗒”的一声。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雨突然密了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细细密密的雨丝从那个口子里倾泻而下。
“下雨了。”邱莹莹说。
“嗯,下雨了。”蔡思达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他们坐在那里,肩并肩,看着雨丝落下来,落在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湿痕。湿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片,整个地面都变成了深灰色。雨落在邱莹莹的头发上。她的卷毛被雨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和脸颊上,那撮呆毛也趴下去了,湿漉漉地垂在头顶,像一朵被雨打蔫的小蘑菇。雨落在蔡思达的肩膀上,他的浅灰色卫衣变成了深灰色,湿透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的轮廓。他的左脚踝上的绷带也开始湿了,从白色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
“你的绷带湿了。”邱莹莹说。
“你的笔记本湿了。”蔡思达说。
邱莹莹低头一看——笔记本还摊开着,翻到她刚才写的那一页——“我在等一个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雨滴已经把那行字洇得模糊了,墨迹晕开来,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灰色的花。她赶紧合上笔记本,把它抱在怀里。书包也被淋湿了,帆布面的书包颜色深了一整圈,拉链缝隙里渗进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