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之后,在“回去”两个字之后,在“机票已经订好了”这句话之后。
“邱莹莹。”蔡家煌叫了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一口井。但此刻,那口井里没有水,没有火,没有镜子,没有灯,没有泡泡,没有她。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让人心疼的东西。那个东西有一个名字——“抱歉。”蔡家煌在抱歉。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而是因为他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即使只是几天,即使只是开一个会,即使只是“回去”一下。但他觉得抱歉。因为他知道她会担心,会害怕,会胡思乱想。他不想让她担心,不想让她害怕,不想让她胡思乱想。但他必须去。
“你要回去?”邱莹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嗯。开一个会。两天就回来。”
“两天?”
“两天。”
“确定?”
“确定。”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把热拿铁放在柜台上,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大拇指和他的大拇指并排放在一起,像两只在互相取暖的小动物。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不是通过听,不是通过看,而是通过皮肤。他的脉搏从手腕传到她的手心,从她的手心传到她的血管,从她的血管传到她的心脏。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一面在远处敲响的鼓。今天那面鼓的节奏没有变快,没有变慢,和平时一模一样。他没有紧张,没有不安,没有犹豫。他只是要去开一个会。两天就回来。
“蔡家煌。”她说。
“什么?”
“你保证?”
“保证。”
“保证什么?”
“保证两天后回来。保证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保证回来的时候给你做热拿铁。保证回来的时候在奶泡上画一颗心。保证回来的时候对你说‘我在’。保证回来的时候——对你说‘明天见’。”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对嘴唇。一个吻,轻得像一颗泡泡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圈涟漪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她的血管、她的神经、她的皮肤、她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嘴唇,然后从他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心脏,然后从他的心脏传到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被她的涟漪填满了,像一个被雨水注满的池塘,水面涨得很高很高,快要溢出来了。
“两天。我等你。”她说。
“好。”
下午三点,蔡家煌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领带,黑色的皮鞋。头发打理得很整齐,不是平时那种“我打理了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的自然感,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丝不苟的、像要去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的整齐。他站在洗衣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着邱莹莹。
“我走了。”他说。
“嗯。”
“两天。”
“嗯。”
“回来给你带礼物。”
“嗯。”
“想要什么?”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她说:“泡泡。深圳的泡泡。你在深圳吹的泡泡。带回来给我。”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好。”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深蓝色的西装,黑色的皮鞋,步伐稳定而精准,和四月一号那天他从五楼窗户前转身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今天他没有走向五楼,他走向了街角,走向了出租车,走向了机场,走向了一个没有她的城市。邱莹莹站在洗衣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变成一个模糊的点,然后消失在街角。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站到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橘色,站到梧桐树的影子从短变长,站到李奶奶来取床单、王先生来送工作服、陆一帆来送攒了三周的衣服,她都没有动。她就站在门口,看着街角,等他回来。等了两天。
第一天,她没有收到他的短信。不是他忘了发,而是她让他不要发。她说“你去开会,专心开,不用给我发短信”。他说“好”。但她后悔了。从他说“好”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她想他。想他的声音,想他的眼睛,想他的手,想他的热拿铁,想他的“我在”,想他的“明天见”。她想了整整一天,想得心都疼了。她趴在柜台上,把脸埋在臂弯里,闻着洗衣液的味道,觉得那个味道变了。不是洗衣液变了,而是她的鼻子变了。她的鼻子习惯了雪松和柑橘,习惯了热拿铁的奶香,习惯了浅灰色薄毛衣上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的温暖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太甜了,甜到发腻,甜到她想起四月一号那天她站在泡泡里朝五楼挥手的时候,嘴里说的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而是“我爱你”。她对一个陌生人说了“我爱你”。那个陌生人听到了,记在了心里,刻在了心上,永远不会忘记,永远不会让那句话破。但今天,那个陌生人不在。他去深圳了。他两天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