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便利贴,“来”字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来。来他的家。来送干洗。来喝冰美式。来看他的书架。来看龟背竹。来看他。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第七段楼梯。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推动力。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她要见到他。现在。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第八段楼梯。
她站在五楼的走廊里,微微喘着气。走廊的灯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灰色的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503的门就在前方,深棕色的,金色的门牌号,门铃,信报箱,信报箱旁边那张手写的“蔡”字纸条。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按了门铃。
叮咚。
门铃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闷闷的,但比上次听起来近了一些——也许是她的错觉,也许不是。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蔡家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臂。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没有穿拖鞋。他的头发比平时凌乱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刚从书桌前面站起来,还没来得及打理。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经济学原理》,而是一本薄一些的、浅蓝色封面的书,邱莹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没看清书名。
“早。”邱莹莹说,举起手里的帆布袋晃了晃,“你的衣服。还有你的咖啡。”她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早上你送来的,我喝了一半,还有一半。我觉得你应该不会介意。”
蔡家煌看了一眼那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又看了一眼邱莹莹。他的目光在那根吸管上停了一下——吸管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豆沙色的,是邱莹莹今天涂的唇釉。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移开了。
“不介意。”他说。他接过那杯冰美式,很自然地喝了一口。嘴唇碰到吸管的位置,正好是那个豆沙色唇印的位置。
邱莹莹看到了。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假装没有看到,低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袋干洗的衣服,递给他。
“你的西装外套和西裤。检查一下?”
蔡家煌接过布袋,看都没看就说:“没问题。”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
邱莹莹被那个目光看得有点发毛,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蔡家煌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因为你在看别的地方。”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一直在看那根吸管,看那个唇印,看他的嘴唇碰到那个唇印的位置。她以为自己在偷偷地看,假装没有在看,但他全都看到了。他一直在看她,所以他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一路红到了发际线,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我——我没有在看那个——”她结巴了。
“在看哪个?”蔡家煌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那一刻亮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上被风吹起的细细的波纹。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能让正常人理解的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看那根吸管。她能说什么?说“我在看我的唇印有没有印在你的嘴唇上”?说“我在想你的嘴唇碰到我碰过的地方是什么感觉”?说“我想知道你喝的那一口冰美式,味道和我的那一口是不是一样的”?——哪一个听起来都像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才会说的话。
“你——你今天在家干什么?”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的转移话题。他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了进门的路:“看书。进来吧。”
邱莹莹跨过那道门槛,脱了鞋,穿着白色棉袜踩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她走进客厅,把帆布袋放在沙发旁边,然后走到书架前面,仰头看着那些书。她的目光在《看不见的城市》的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现在是空的,因为那本书在她床头柜上。书架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空隙,像一个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缺口。
“我把你的书借走了,”她说,“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蔡家煌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他在倒咖啡——把外带杯里的冰美式倒进玻璃杯里,加了几块冰,然后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玻璃杯,倒了另一杯。两杯冰美式,一杯是他的,一杯是她的。
他端着两杯冰美式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邱莹莹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块在嘴里咔嚓咔嚓地响。她靠在书架上,看着蔡家煌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他坐的姿势很端正——背挺直,双腿并拢,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参加面试的人,但这是在他自己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