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六级台阶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每天在洗衣店和家之间跑来跑去,体力比大多数坐办公室的人好得多。她喘气是因为紧张。心跳太快了,快到她的肺跟不上,快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做一次深呼吸练习。
她找到了503的门。
门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个金色的门牌号,“503”三个数字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门铃,门铃下面是一个铜质的信报箱口,信报箱口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蔡”字。
那个“蔡”字是手写的。工整的,笔锋凌厉的,像印刷体一样的。
是他写的。
邱莹莹站在503门前,手里捧着那杯咖啡,盯着那个“蔡”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抬起手,按了门铃。
叮咚。
门铃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拍。
门开了。
蔡家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邱莹莹今天穿的那件很像,但领口的形状不一样,她的T恤是圆领的,他的T恤是V领的,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而是微微有些凌乱——像是刚洗过澡,又像是刚睡醒,又像是在家里待了一整天没有出门,所以没有在意发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严肃,而是那种“我没想到你会来”的、微微的、微微的惊讶。那种惊讶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邱莹莹看出来了,因为她在仔细看。她一直在仔细看他。
“你好。”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小到像一只蚊子在你耳边飞过,你不确定它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好。”他说。
沉默。
邱莹莹把纸袋举起来,举到两人之间:“你的咖啡。”
蔡家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碰到了邱莹莹的手指——不是故意的,是交接纸袋的时候不可避免的接触。他的指尖是凉的,可能是因为刚从冰箱里拿过什么东西,也可能是因为他的体温本来就偏低。邱莹莹的指尖是热的——不,是烫的。两种温度在纸袋的提手上交汇,像冰与火的相遇,发出无声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嘶嘶声。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邱莹莹说。
又是沉默。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蔡家煌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一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看不见的门槛。
“那个——”她开口了,手指不自觉地绞着T恤的下摆,“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你看到了吗?”
蔡家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他伸手进去,拿出那杯咖啡,看到了杯壁上贴着的浅蓝色便利贴。圆角的,比他的白色便利贴小一号。上面写着一个字,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
邱。
邱莹莹的邱。
她花了十分钟才决定写下这个字。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选项太多了——写“谢谢”?太普通。写“蔡家煌”?她不敢写他的名字,不是因为不会写,而是因为写了之后,他的名字和她的字迹放在一起,会显得她的字太丑。写“莹”?太亲密了,亲密到像情侣之间的称呼。写“邱”?对,就写“邱”。她的姓。他的姓是蔡,她的姓是邱。他花了三天的时间,把蔡家煌三个字拆成C、H、J,写进了她的手机壳。她只用了一天,把她的姓写在一个浅蓝色的、圆角的、比他的便利贴小一号的便利贴上,贴在他点的咖啡上,送到他手里。
C、H、J、邱。
四个字,四个便利贴,四杯饮料。
两杯冰美式,一杯草莓啵啵,一杯芋泥波波,一杯杨枝甘露。
五天的时间。
邱莹莹看着蔡家煌低头看便利贴的样子,看着他的目光在那个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邱”字上停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读到那个字的时候,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像灯泡被打开一样的亮。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很隐秘的、像湖面被风吹过时泛起的细细的波纹一样的亮。如果不是邱莹莹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看到了。”他说。
他把咖啡从纸袋里拿出来,把便利贴从杯壁上撕下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他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然后他把便利贴折了一下,沿着那个“邱”字的边缘折的,折成一个刚好能包住那个字的小方块。然后他把那个小方块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和那天他把取衣单折成小方块放进口袋里的动作一模一样。
邱莹莹看着那个动作,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蔡家煌可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