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这么安静,心跳声这么大,他一定听到了。
“你——你不尝尝吗?”她指了指那杯咖啡,“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你喜欢的。”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四月阳光一样的——光。
他拿起咖啡,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邱莹莹的目光跟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好喝吗?”她问。
“嗯。”他说。
“真的吗?我觉得好苦。”邱莹莹诚实地说,皱了一下鼻子,“我喝了一口,整张脸都皱起来了。我爸问我是不是吃了柠檬。”
蔡家煌的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点。
这次邱莹莹没有说“你笑了”。她没有说任何话。她只是看着那个弧度,把它刻进了记忆里。那个弧度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风吹的”,这一次,走廊里没有风。
“你会习惯的。”他说。
“会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一次喝的时候也觉得苦。”蔡家煌说。
邱莹莹愣住了。这是蔡家煌第一次主动提到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关于他的过去,关于他的经历,关于他第一次喝冰美式的感受。这不是一个“陈述事实”的句子,这是一个“分享自己”的句子。这两个句子之间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线,线的这一头是礼貌,线的那一头是——信任。
或者接近信任的东西。
“你第一次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邱莹莹问。
蔡家煌沉默了两秒钟。两秒钟里,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在光影的边界处变得有些模糊。
“大学。”他说,“考试周。需要熬夜。”
邱莹莹想象着大学时代的蔡家煌——比现在更年轻一些,也许更瘦一些,也许头发更长一些。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冰美式,冰块在杯子里慢慢融化,咖啡从苦变淡,他一口一口地喝,一页一页地翻书。安静,专注,和周围的一切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那你现在不用考试了,”邱莹莹说,“为什么还喝?”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被问到私人问题时的防备,而是一种“这个问题我没想过”的微微的意外。
“习惯了。”他说。
习惯了。
邱莹莹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三个字。习惯是一个很可怕的东西。习惯了一杯冰美式的苦,就不觉得苦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的节奏,就不觉得孤单了。习惯了把取衣单折成小方块放进口袋里,就不觉得麻烦了。习惯了每天下午三点送一杯奶茶、写一张便利贴、站在店门口三十秒——如果有一天不送了,不写了,不站了,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她不敢问这个问题。
“那我回去了,”她说,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店里还有人。”
“嗯。”蔡家煌点了点头。
邱莹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蔡家煌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他的站姿很放松,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放松,而是真正的、自然的、在自己的家门口不需要任何防备的放松。他的目光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盏在远处亮着的灯。
“蔡家煌。”她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他让她叫的名字。不是“蔡先生”,是“蔡家煌”。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那三个字是甜的——比草莓啵啵还甜,比芋泥波波还甜,比杨枝甘露还甜。甜到她觉得自己的舌头在融化。
“什么?”他说。
“便利贴——不要弄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完之后她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跑下了楼梯。
噔噔噔噔噔。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从五楼跑到一楼,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出了楼道,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眯起眼睛,快步穿过马路,回到洗衣店。
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深呼吸。一、二、三、四——呼出去。五、六、七、八、九、十——吸进来。
蔡家煌教她的呼吸法。
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
她重复了三遍。心跳慢慢回落,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她睁开眼睛,看到柜台上那杯冰美式还在,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已经流下来,在柜台上留下一小圈湿漉漉的印记。她走过去,拿起那杯冰美式,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