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她按到了。
一阵刺耳的蜂鸣声响了起来,然后是一个对讲机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喂?几号电梯?什么情况?”
“我——我被困在电梯里了!”邱莹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明显的哭腔,“电梯突然停了,然后往下掉了一下——我——我在——”
“别急,女士,请问您在几号电梯?”
“我——我不知道!就是——就是那个——”
她慌乱地抬头看了看电梯内部,试图找到电梯编号。但她的视线模糊了——不是哭了,而是因为紧张导致的眩晕。电梯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她眼前制造出一片片光晕,像是被人往眼睛里撒了一把碎玻璃。
“女士?女士您还在吗?”
“我在!我在!”邱莹莹紧紧抓着扶手,指甲已经嵌进了橡胶里,“我在——对面是洗衣店——不,我是说来送衣服的——我在——”
她说不下去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的语言能力。她从小就怕电梯——不是那种明确的、有原因的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不讲道理的恐惧。每次走进电梯,她都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觉得这个铁盒子随时会把她吞进去,然后吐出来的时候,她就不再是她了。
而现在,她的恐惧变成了现实。
她被困在一个铁盒子里,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电梯里的灯又闪了一下。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有人吗——”她的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了,“有人能来救我吗……”
对讲机里又传来了声音:“女士,我已经通知了维修人员,大概需要十五到二十分钟,请您保持冷静,不要试图强行开门——”
十五到二十分钟。
邱莹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呼出去。六、七、八、九、十——吸进来。
她妈教她的这个方法,说是焦虑的时候管用。但此刻,这个方法一点用都没有。每一次呼吸,她都能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是稀薄的、不够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蹲了下来。
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电梯故障的时候蹲下来比较安全。也许是假的,也许是谣言,但此刻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感觉安全一点的姿势——哪怕这个姿势是蹲在角落里,双手抱膝,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眼泪滴在她的白色连衣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手机。
她想到了手机。
她手忙脚乱地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帆布袋刚才被她扔在了电梯的地板上,李奶奶给的橘子糖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滚到了电梯的另一头。
她打开手机,信号还有一格。她翻到通讯录,第一个就是“爸”。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然后她犹豫了。
如果打给她爸,她爸一定会急疯的。他可能会从洗衣店里冲出来,跑到公寓楼里,然后发现电梯故障,然后去找物业,然后——然后一切都会变得很混乱。她爸的血压最近不太稳定,上次去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要注意情绪波动”。
不能打给爸。
她翻到“妈”。
也不能打给妈。她妈的焦虑症比她还严重,如果知道她困在电梯里,可能会直接冲到现场来徒手扒电梯门——她是真的做得出来的。
不能打给爸妈。
她翻到林小糖的号码。
林小糖倒是可以,但林小糖是个大嘴巴,如果她知道邱莹莹困在电梯里,十分钟之内整条街都会知道。然后奶茶店的客人、水果店的老周、楼下理发店的Tony老师——所有人都会跑来看热闹。然后第二天,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洗衣店家的闺女被困在电梯里吓得哭了”。
她不想成为这条街的下一个传说。上一个传说是她六岁的时候把洗衣粉当奶粉冲了喝,在医院洗了胃——这个传说到现在还有人提起。
不能打给林小糖。
那打给谁?
邱莹莹蹲在电梯角落里,盯着手机屏幕上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名单,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单薄。二十六岁,手机通讯录里除了爸妈、林小糖、几个外卖电话和快递小哥的号码之外,几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可以打电话求助的朋友。
没有在紧急时刻会第一个想到的人。
没有——没有那种“只要他在我就安心”的人。
电梯又轻轻震动了一下,邱莹莹的身体本能地缩了缩,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赶紧握紧了,屏幕不小心碰了一下,跳到了另一个界面——
记事本app。
最新一条记录还停留在昨天:
“他的衬衫是浅蓝色的。和昨天那件不一样。他是不是有很多件衬衫?”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在忽明忽暗的电梯灯光里,她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退出了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