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奶奶家在一栋没有电梯的老居民楼里,五楼。邱莹莹爬了五层楼梯,在门口喘了三十秒,才按了门铃。李奶奶开门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杂志,看到邱莹莹就笑了:“莹莹来了?快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
“不了不了,李奶奶,我还赶着送下一家。”邱莹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递过去,“您看看,熨得行不行?”
李奶奶展开床单,眯着眼睛看了看边角的折痕,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爸的手艺,我放心。多少钱?”
“老价钱,十五块。”
李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十五块递给她,又塞了一颗橘子糖在她手里:“拿着吃。”
“谢谢李奶奶!”邱莹莹把糖塞进口袋里,转身下楼。
王先生家就在隔壁楼的四楼,但王先生本人不在家,是他老婆开的门。王太太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一头卷发,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正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整张脸皱成一团,像一颗被捏过的包子。
“哎呀王太太,衣服给您放这儿了。”邱莹莹把工作服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提高音量喊道。
“多少钱?”王太太一边哄孩子一边问。
“二十五。”
王太太从睡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然后抱歉地朝邱莹莹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孩子闹觉,就不请你进来了。”
“没事没事,您忙。”邱莹莹摆了摆手,转身下楼。
出了楼道,她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最下面那袋衣服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底,透明防尘袋里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隐约可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送个衣服,”她对自己说,“跟送李奶奶的床单一模一样。把衣服给他,他签收,你走人。全程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而已,邱莹莹,你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吗?”
她心里有个声音说:撑不过去。
“闭嘴。”她对那个声音说。
然后她穿过马路,走向对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
公寓楼的大厅比她想象中要漂亮得多。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前台有一张弧形的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大厅的一角摆着一组深蓝色的布艺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书架——不是蔡家煌那种私人书架,而是供住户交换阅读的公共书架,上面摆着一些杂志和畅销书。
电梯有两部,门上贴着装修告示:“本楼六楼正在进行室内装修,施工时间为周一至周五8:00-18:00,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邱莹莹看了一眼楼梯口——就在电梯旁边,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亮着。
她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走向了电梯。
“天生的楼梯体质”、“这辈子跟电梯犯冲”——她妈的话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她今天决定叛逆一次。不就是个电梯吗?能有多可怕?她又不是没坐过电梯。商场里的电梯她坐过无数次了,虽然每次都会有一点点紧张,但——
好吧,不止一点点。
她站在电梯门前,按了向上的按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看了一眼楼层按钮面板——1到6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她按了一下“5”。
电梯门关上了。
电梯开始上升。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电梯在到达三楼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不是那种正常的、平稳的停止,而是一种突兀的、带着轻微震动的停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电梯井里绊了一跤。
邱莹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
“没事没事,”她小声说,“可能是有人在三楼按了电梯——”
但门没有开。三楼的按钮没有亮,电梯也没有开门的意思。它停在那里,大概停顿了三秒钟,然后——
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然后又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电梯在黑暗中猛地往下一沉——那种失重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邱莹莹的胃往上拽了一下。她本能地抓住了电梯里的扶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扶手的橡胶层里。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电梯在下降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停住了,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灯重新亮了,但不是正常的亮度,而是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烧坏的灯泡。
邱莹莹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兔子。
“没事的,”她对自已说,声音在发抖,“电梯故障而已,很快就会有人来的。电梯里有紧急呼叫按钮,对,紧急呼叫——”
她松开一只手,去找紧急呼叫按钮。但她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准,手指在按钮面板上滑来滑去,像一条在冰面上挣扎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