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正进行中。
实验体B,确认收到。」
4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窗外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沙沙地打在梧桐叶上,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林初夏做完数学作业,抬头看钟:16:47。还有十三分钟放学。
她悄悄侧过脸。
陆言枫在写物理题。左手撑着额头,右手转笔,笔杆在他指间翻飞,快得只剩残影。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初二开始就没变过。
那时她坐在他斜后方,总在走神时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转笔时小指会微微翘起——她自己试过,学不会。
“看够了?”
笔“啪”地停在指尖。陆言枫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林初夏瞬间转回去,心脏狂跳。他怎么知道?
“你影子。”他淡淡地说,“投在我卷子上了。”
她看向地面。傍晚斜阳(虽然下雨但天光还在)把她的侧影拉长,果然有一片模糊的轮廓落在他摊开的试卷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
“没事。”他继续写题,笔尖沙沙。
雨声渐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林初夏重新低头看题,可那些函数图像在她眼里扭曲成乱麻。
她想起午休时的事。
饭后她去了“拾光书店”——学校后门那家老书店,从她初中起就常去。店主是个老爷爷,总是坐在柜台后听收音机,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她在书架间漫无目的地走,手指掠过一排排书脊。然后,在外国文学区的角落,她看见了他。
陆言枫背对她站着,仰头看着书架顶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雨天的光线昏暗,他的轮廓在阴影里有些模糊。
她本想悄悄退开,可他突然伸手去够最高层的一本书。差一点点,指尖堪堪擦过书脊。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踮脚帮他拿了下来。
是《小王子》的中英对照版,书皮褪成淡黄色。
他转过身,看见她,愣了一下。
“谢谢。”他说,接过书。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她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你也来买书?”她没话找话。
“嗯。”他翻开扉页,看价格标签。
沉默在雨声里蔓延。书店太静了,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雨滴敲打遮阳棚的节奏重合。
“那个…”她鼓起勇气,“早上陈老师说的…”
“假的。”他打断她,眼睛还看着书页。
“什么?”
“他说我爸妈的事。”陆言枫合上书,看向她,“不全是真的。”
林初夏屏住呼吸。
“他们是同桌,也互相改作业,也吵架。”他语速很慢,像在斟酌每个字,“但毕业后没各奔东西。他们考了同一所大学,同专业,同班。”
“那为什么…”
“大三那年,我爷爷病重,我爸要休学回家照顾。你妈…林阿姨不同意,吵得很凶。后来我爸还是休学了,林阿姨提了分手。”
雨声忽然变大了。哗啦啦的,像天上有人打翻了水盆。
“再后来呢?”她听见自己问。
“再后来,爷爷去世了。我爸回学校,但林阿姨已经申请了出国交换。两人就这样错过了。”陆言枫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脊,“陈老师只知道前半段,不知道后半段。他以为他们是毕业就分开了。”
林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妈妈书柜深处那个铁盒子,里面有一些旧照片、几封信、还有一张撕掉一半的电影票。她小时候偷偷翻过,但从来没敢问。
“你妈妈…”陆言枫突然说,“还留着那些信吗?”
她猛地抬头。
“什么信?”
“我爸写的信。分手后他写了七封,都没寄出去。后来搬家时被我发现了。”他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眼里没笑意,“最后一封上写:‘如果你儿子将来喜欢上她女儿,我一定打断他的腿’。”
林初夏愣住了。
“开玩笑的。”陆言枫移开视线,“他没有。他只是说…很遗憾。”
收音机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老店主在柜台后打起了盹。雨还在下,水珠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眼泪。
“那本《小王子》…”她轻声说,“你要买吗?”
“嗯。”他走向柜台,从口袋里掏钱。硬币落在玻璃柜台上,叮当作响。
她也随便拿了本书去结账。两人并排站着,看老店主慢吞吞地装袋、找零。
“学生仔,”老店主突然开口,昏花的眼睛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你们是兄妹?”
“不是。”两人同时说。
“哦——”老人拉长声音,笑了,“那就是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