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三那年做的调查,用探测仪测了这棵树的根系,数据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棵树的根系比正常槐树深了三倍,往下延伸了将近三十米,穿过了多层地质结构,一直延伸到探测仪无法探测的深度。
他把数据给导师看了,导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
江槐序没反驳,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了,看见那些根系像血管一样往下延伸,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青白色的光。
他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他想了,但想不出答案。
现在他忽然想起那天——不,没有人说过什么,他只是自己想起了一个念头:如果他是一棵树养出来的,那棵树得有多老?
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江槐序出门买了一包烟。
他不常抽,但偶尔会买,买回来拆开,抽一根,剩下的放在桌上,过几天就忘了,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烟已经干了。
今晚他抽了一根。
站在槐树底下,靠着粗糙的树皮,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头顶的槐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肩膀,和烟头上。
他吐出一口烟,抬头看树冠。
槐树不说话。
但他总觉得它在听。
这种“觉得”没有道理,一棵树没有耳朵,没有大脑,不会听,但他就是觉得它在听,就像他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他觉得自己在跟树说话,树在跟他说话。
说的什么,他忘了。
或者根本没说什么,只是那种“被听见了”的感觉,他记了十五年。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巴掌大小,灰色的粗布,缝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劳技课作业,布包上沾着灰尘,像是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
江槐序把布包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滴眼泪,颜色像凝固的血,玉的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江槐序摸了一下自己眉心的红痣。
一模一样。
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无期。
江槐序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玉,不认识“归无期”这三个字,不知道谁把它挂在了他的门把手上。
但他的眉心在烫。
不是热,是烫。
活了二十二年,他的身体第一次给了他如此强烈的信号。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
空的。
没有人。
只有槐花在落。
他推门进屋,关上门,把那块玉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它看。
玉面上映出他眉心的红痣,红痣和玉上的凹槽,形状完全重合。
就像那块玉,是从他眉心取下来的。
江槐序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想不出,他二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靠想能解决的,他擅长的是修树——哪里坏了,怎么修,用什么工具,多少剂量,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这块玉没有因,也没有果。
所以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中国古树名录》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闭眼。
窗外有猫叫,有远处夜市收摊的声音,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他睡着了。
没有梦。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槐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左眼在疼。
不是“热”是疼,像有人用针从眼球后面往外扎。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左眼流泪流得止不住,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不是眼泪,是血。
他的左眼在流血。
江槐序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凉水冲在脸上,左眼的疼痛减轻了一些,血被冲淡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
他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左眼的眼白上,多了一道血丝。
不是普通的那种血丝,是细细鲜红的像一根红线绣在白色绸缎上的那种血丝,从瞳孔边缘开始,一直延伸到眼角。
他眨了一下眼,血丝没有消失。
他眨了两下,没有。
江槐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左眼看了几秒,然后关了灯,回到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
他在数。
数自己活了多少年,从槐树下被捡起到现在,二十二年,二十二年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