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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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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生(2 / 6)
到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江槐序指了指树干上光线的断裂处。

    “大概是这个高度,上面的部分还活着,但养分上不去,因为通道被烂掉的部分堵死了。”

    老赵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您……怎么看出来的?”

    江槐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根系探测仪,开始沿着树冠投影的边缘布点,探测仪连着一个小屏幕,能显示地下根系的分布和活性。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显示的结果和他左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主根大面积坏死,腐烂高度距离地面一米四,和他说的一米五差了十公分。

    老赵服了。

    “能救吗?”他问。

    江槐序看着屏幕上那团黑色的区域,顿了两秒。

    “得挖开地面,清理腐烂部分,做杀菌和填充,费用——”

    “费用的事您别管,街道办申请了专项资金。”老赵连忙说。

    “您就告诉我,能不能救?”

    江槐序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三百二十年。

    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还是清朝,它见过这条巷子从土路变成石板路再变成柏油路,见过穿长衫的人变成穿中山装的人再变成穿羽绒服的人,它活过了三百年,如果死在今年,死因是一段烂掉的根,说不过去。

    “能救。”他说。

    老赵松了口气,那个年轻姑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江槐序蹲下来,开始清点工具箱里的东西,他一边清点一边说:“明天我带人来,先把围挡搭起来,你们需要协调一下周边居民,施工期间可能会有噪音和震动。”

    “没问题没问题。”老赵连声答应。

    江槐序站起来,把探测仪收好,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左眼的那条暗红色光线已经消失了,但他记得那团黑色的东西的位置。

    那团黑色。

    他见过类似的。

    不是在这棵树上,是在旧巷尽头那棵大槐树上,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他坐在树底下——不,他没哭,他坐在树底下,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树干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和今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那棵槐树没有死,它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任何一棵树都茂盛。

    为什么同一团黑色,在那棵树上没事,在这棵树上就是死?

    江槐序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不是他的问题,他的工作是修树,不是解谜。

    下午三点,江槐序回到旧巷。

    不是来接活儿的,旧巷尽头那棵大槐树不在他的工单上,也不需要他修,他回来是因为——他住在这儿。

    他在旧巷租了一间平房,从大四住到现在,房子不大,一间屋子半间炕,月租一千二,离槐树不到五十米。

    他停好车,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路过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空气里是那种清苦的甜。

    树没问题。

    看起来没问题。

    江槐序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槐树。

    不对。

    不是树不对,是树底下的东西不对。

    树根部的泥土上,有几个脚印,不是普通的脚印——是那种“踩下去之后没有反弹”的脚印,正常的脚印踩在泥土上,泥土会微微隆起,像皮肤被按下去之后会慢慢弹回来,但这几个脚印没有,它们像烙铁烙上去的,深,边缘整齐,泥土被压死了,不会弹。

    江槐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

    凉的。

    不是泥土的那种凉,是金属的那种凉。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从槐树根部开始,朝巷子深处延伸,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面墙前面消失了。

    不是绕过去了,不是走进门了,是在墙前面消失了,最后一个脚印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地上,像踩进了一面镜子。

    江槐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炸酱,他煮了把挂面,拌了拌,蹲在门口吃。

    刘婶从隔壁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蹲在那儿吃面,笑着说:“小江又吃炸酱面啊?”

    “好吃。”

    “你就不会换个花样?”

    “这个花样好吃。”

    刘婶笑着摇头走了。

    江槐序吃完面,把碗洗了,在屋里转了两圈,没什么事做,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工单,又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中国古树名录》翻到槐树那一章。

    书页上有他用铅笔做的标注,其中一棵树的旁边写着:根系异常,原因不明。

    那是旧巷的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