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直到风把一切痕迹都吹走。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
他没有歇脚,只在白天走,晚上找避风的地方坐一会儿。第四天傍晚,他看见了那座城。废城,破败但很大,城墙塌了一半,城门歪着,像一只张开的嘴。城里面很暗,街道上没有人。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是活的,在呼吸。
夏树站在城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来了?”
一个人坐在城门旁边的石墩上,穿着灰色的衣服,很旧,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正一明一灭地吸着。是一个老人,很瘦,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我等你很久了。”老人吐出一口烟,“比你想象的要久。”
夏树看着他:“你是谁?”老人笑了笑:“我是丧钟帮的,但不是帮主。我只是一个……传话的。帮主要见你。但他不在这座城里。”
“他在哪儿?”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在影渊。老地方。你知道在哪。”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你往那个方向走,他会等你。”
“你们想谈什么?”
“谈你,谈落雨,谈红雨。”老人头也不回,“谈一张网。”
夏树走进那座废城。路过那些破败的房屋,路过那些空荡荡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人在看他。很多双眼睛,从那些黑暗的窗口里望着他。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只是看着。他走过一条街,走过两条街,走到城中心。那里有一口井,井口长满了青苔,井边坐着一个人。
“等你的人不在这里,但有一句话要给你。”
那个人抬起头,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头发花白,脸很瘦。“在影渊里,‘断钟’等了你很久。他说,如果你不去,他会来找你。如果你去了,他不会杀你。”
“为什么?”
女人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只是让我告诉你——”她站起来,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井里,“‘这盘棋,你不是棋子。你也不是下棋的人。你是棋盘的裂痕。’”
夏树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还说了什么?”女人抬起头:“他说——你是变量。你以为你选了自己的路,但你走的路,是被人铺好的。”
她顿了一下:“他不杀你,是因为他想看你,能走多远。”夏树站在那口井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城外走,走得很稳,没有迟疑。他穿过那条长街,走过那些黑暗的窗口,走出那座废城。
天开始阴了,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气和冷意。他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什么东西在逼近——一片红,像霞,又不像霞,正从天际线慢慢地渗过来。
那是云。红色的云。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红,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断刀的碎片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掌心。那碎片冰凉,边缘有些钝了,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红雨要来了。”他轻声说。
风吹过,把他手里的烟灰吹散了。
那片红色在天边停了整整一天。
没有落下来,也没有散去,就挂在那里,像一个悬而未决的警告。废城里的居民没有抬头,他们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做自己的事——修补坍塌的墙壁,晾晒发潮的衣物,在一口半枯的井边洗菜。夏树没有走远,他在废城边缘一处塌了半边的屋檐下坐着,看着那片红,看着那些人。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潮腥气,像海,又不像海。他把断刀碎片收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城里。
那个坐在井边的女人还在,她正在把一捆干草往篮子里码。“不走了?”她问。夏树说:“等雨停。”女人没有抬头:“雨不会停的。它只会等。”
夏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那女人没有赶他,也没有催促,只是做她的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问我断钟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也在等。等这片雨落下来。”
“为什么?”女人摇摇头。“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所有事都是这样开始的。”她把篮子挎到胳膊上,站起来,“第一场红雨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就变了。第二场,也不会例外。”
夏树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红色的天,云层很厚,像一整块凝固的血,压在那里,不动,也不散。他看着那片云,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都是他不想再想起的画面。那些雨,那些声音,那张消失的脸。
他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我要去影渊。”
女人看了他一眼。“现在?”夏树说:“现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篮子,从袖口里掏出一根细长的东西,递给他。是一根竹签,上面刻着一个字——断。不是新刻的,像是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边角都被磨圆了。
“拿着。到了影渊,有人看见这个,会给你指路。”夏树接过来,签子很轻,很薄,像一根骨头。他看着那个“断”字,没有问。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