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庞大的机器迷宫里,日常的维护工作是一项考验体力和耐心的繁重体力活。
早晨八点。维护技术员李明穿着一套轻薄的纯棉工作服,手里拿着一块机械万用表,开始了他一天的巡检路线。
昆仑一号在执行复杂的密码矩阵运算时,电子管的损耗率极高。这些灯丝在高温和高压的不断冲击下,随时可能发生断路或者阴极发射能力衰减。
李明顺着机柜之间的狭窄过道缓慢前行。耳边是几台大型轴流散热风扇发出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以及数千个继电器在执行指令时发出的密集“咔啦咔啦”的吸合声。
他不需要看图纸,仅仅凭借经验,就能从电子管发出的光芒判断其物理状态。
正常工作的双三极管,内部会散发出稳定的暗橘红色光芒。如果在管子的顶部出现了明显的蓝紫色幽光,那就意味着这根管子的真空度遭到了破坏,残余气体发生了电离。
“B-12号机柜,第三层第五列。6SN7双三极电子管,栅极负压异常,屏流偏低。”
李明将万用表的表笔搭在机柜外侧的测试插孔上,看着表盘上的指针,准确地找出了一个出现性能衰减的元件。
他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戴着隔热垫的特制夹具。
拔下那根滚烫的废旧电子管,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由第七特种真空管制造厂刚刚下线的新管子,对准管座的八个插针,稳稳地插了进去。
随着新管子的灯丝亮起,万用表上的指针恢复到了标准的电压读数。
李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在这个地下室里,有几十名像他一样的技术员,实行三班倒的不间断巡检,以保证这台机器每天二十四小时的正常运算。
在控制大厅。
操作员将一卷长长的、打满了孔洞的纸带送入光电读取机中。
一束强光穿透纸带上的孔洞,照射在后方的光电管上。光信号瞬间转化为微弱的电脉冲。
这就是程序的输入方式。纸带上的每一个孔洞,代表着二进制中的“1”,没有孔洞代表“0”。
“接收南海舰队气象水文数据,结合伪随机数发生器,开始生成明日太平洋防区全频段动态密钥矩阵。”主操作员在操作日志上写下记录。
昆仑一号开始全速运转。
这不是在计算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在进行复杂的十进制到二进制转换、高次偏微分方程的近似求解,以及对数百万个数字进行非线性的排列组合。
一万八千个电子管在毫秒级的时间内完成状态的切换。电子在真空中以接近三十万公里的秒速奔跑。
在没有任何机械齿轮摩擦的情况下,机器以每秒五千次加法或五十次乘法的恐怖算力,碾碎了那些复杂的数学公式。
十分钟后。
位于机器尾部的电传打字机开始疯狂地敲击。
一排排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绝对没有任何规律的乱码被打印在长卷纸上。这些乱码随后将被转换成莫尔斯电码,通过大功率短波发射机,加密发送给部署在太平洋各地的西北军舰、潜艇和雷达站。
正是这台在地下室里散发着高温和噪音的电子管矩阵,为大西北在亚洲的武力投射,披上了一层任何传统情报机构都无法扒开的电磁隐身衣。
三月二十日。
台湾海峡东南入口外侧两百海里。菲律宾海。
太平洋上的涌浪拍打着美国重巡洋舰波士顿号灰色的舰艏,激起阵阵白色的水花。
在这艘一万四千吨级巡洋舰高耸的前桅杆顶端,一部SK型对空搜索雷达的巨大网状天线,正在海风中缓缓旋转。
这是一种工作在两百兆赫兹的预警雷达,代表着美国海军当时的最高电子探测水准。理论上,它能够在一百海里外发现高空飞行的中型轰炸机群。
舰桥后方的战斗情报中心内,灯光被调成了暗红色,以适应雷达屏幕的荧光。
雷达兵米勒一等兵坐在SK雷达的A型显示器前。
与后期圆形的平面位置显示器不同,A型显示器是一个矩形的阴极射线管屏幕。屏幕的底部有一条水平的亮线代表时间,当雷达波遇到目标反射回来时,这条亮线上会突起一个尖峰,也就是波峰。波峰的位置代表距离,高度代表信号的强度。
米勒盯着那条平稳的基准线。
舰队的航向是正北,直指台湾海峡。
“长官。雷达工作正常。目前周围五十海里内空域净空。没有发现目标。”米勒向身后的雷达官汇报。
“保持警惕。我们已经进入了大西北划定的雷达警戒圈边缘。”雷达官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神色凝重。
舰队继续向前推进。
当航向跨过北纬二十度线时。
米勒面前的雷达屏幕,突然出现了一种他从未在训练手册上见过的奇异物理现象。
原本平滑的水平基准线上,并不是跳出了代表飞机或舰船的独立波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