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在黑暗里悄悄探出了一点头。
### 三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邱莹莹照例去306上“法语课”。
但她发现王华耀的状态不太对。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
“王华耀?”她叫了一声。
他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
“你昨晚没睡好?”邱莹莹坐下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还好,”他说,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今天我们学什么?”
“你确定你还好?”
“确定。”
邱莹莹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追问。她翻开课本,开始讲新的语法点——法语中的直接宾语代词。她讲得很仔细,举了很多例子,但他今天的反应明显比平时慢,问的问题也心不在焉。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很短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按掉了电话。
“没事,”他说,“继续。”
但过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他直接关机了。
邱莹莹停下来。
“王华耀。”
“嗯?”
“如果你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可以改天再上课。”
“我状态很好——”
“你的手机响了两次,你关机了,你的眼睛红得像兔子,而且你刚才把‘le livre’说成了‘la livre’——你连名词的性别都搞错了。你平时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王华耀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撑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保持这个姿势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对不起,”他的声音从手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今天确实……状态不太好。”
“出了什么事?”邱莹莹轻声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从容,是一种赤裸裸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疲惫。
“我父亲,”他说,“他希望我下周去上海面试。一个……他安排好的职位。”
邱莹莹的手指在课本上收紧了。
“你不是说还没决定吗?”
“我是没决定。但他替我决定了。”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某种自嘲,“他一直是这样。从我出生开始,每一步都是他安排好的——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交什么朋友,甚至连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都有规定。”
“我以为……你家对你很好。”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蠢。她凭什么评价他的家庭?她对他的了解,全部来自论坛上的帖子和别人的八卦。
“对我很好,”王华耀点点头,“物质上,从来没有亏待过我。要什么有什么。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但‘要什么有什么’的另一个说法,是‘你不能要你自己想要的,只能要我给你准备的’。”
窗外又一阵风吹过,几片梧桐叶贴在玻璃上,像黄色的手掌。
“那你自己想要什么?”邱莹莹问。
王华耀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研讨室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邱莹莹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她刚要开口问,他忽然说:
“我想学法语。”
“……”
“不是因为这个有用,不是因为它能帮我找工作、能帮我拓展人脉。就是因为我想学。因为它精确、美丽、有规则。因为……”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教我的人,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邱莹莹心湖的最深处,没有激起水花,但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那你就学,”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不用管你父亲怎么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王华耀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自嘲,不是勉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温暖了之后、自然而然绽放出来的笑。
“你说得对,”他说,“法语又不会咬人。”
他重新翻开课本,坐直了身体。
“老师,刚才那个直接宾语代词,你再讲一遍。我保证这次好好听。”
邱莹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努力打起精神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是一种“原来他也有不完美的地方”的发现,一种“原来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的释然。
他也会累,也会被家庭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也会在某个周五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