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用。不过,这辈子,挺好的。’”
“然后他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他的朋友哭了。他又睁开眼睛,说:‘哭什么?别哭。我走了,你们还要好好活着。该吃吃,该喝喝。别忘了炖猪肉。’”
“然后就真的走了。”
泥鳅没有哭。他把碗里最后一块东坡肉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慢慢咽下去。
“老头儿,”他说,“苏东坡死的时候,你在吗?”
“不在。”
“为什么不在?”
“因为我不想看见他死。”
泥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他吗?”
“想。”
“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炖猪肉。”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头儿,”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你太傻了。想一个人就炖猪肉,那你想李白的时候怎么办?喝酒?想王勃的时候怎么办?看落霞?”
“对。”
“那你想阿瑶姐姐的时候呢?”
我没说话。
阿瑶也没说话。
泥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瑶,说:“哦,我知道了。你想她的时候,不用做什么。因为她就在这儿。”
“那就不是想了。是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学着我说话的腔调:“在就好。”
阿瑶扑哧笑了,拿筷子敲了一下泥鳅的头。“学什么学,好好吃肉。”
泥鳅抱着脑袋,笑嘻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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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王老板给我们安排了两间房。泥鳅一个人睡一间,我和阿瑶睡一间。
不是你想的那样。阿瑶现在的样子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她需要人照顾。她怕黑,怕冷,怕做噩梦。她说在天上的时候没有梦,现在有了,但都是不好的梦。
“什么梦?”我问。
“梦见你不要我了,”她说,“梦见你走了,再也不回来。我在后面追,追不上。喊你,你听不见。你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边,消失了。”
“不会的。”
“我知道不会。但梦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我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苏东坡的故事。”
“你今天不是讲过了吗?”
“讲过一个。还有好多。”
“那你讲。”
我靠着床头,她躺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苏东坡刚到黄州的时候,没地方住,住在一个庙里。庙叫定惠院,在山上。他每天晚上都听到一种鸟叫,叫得很凄惨,像有人在哭。他睡不着,就起来写诗。‘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他把自己比作一只孤雁,在夜里飞来飞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后来他有了地,盖了房子,就不写这种诗了。他开始写高兴的东西。‘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他喝醉了回家,门童睡着了,敲不开门。他就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听江水的声音。不生气,不着急,只是站在那里听。听了一会儿,说:‘这江水的声音,跟门童打呼噜的声音,差不多。’”
阿瑶笑了。“他真这么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他就是这种人。什么东西都能看出好来。门童打呼噜,他觉得像江水。猪肉没人要,他觉得是好东西。被贬到天涯海角,他觉得有荔枝吃也不错。”
“他为什么能这样?”
“因为他不跟自己过不去。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他会犯错,会倒霉,会老,会死。但他不因为这些就讨厌自己。他觉得自己挺好的。会写诗,会炖肉,会交朋友。够了。”
“这就够了?”
“够了。人一辈子,能学会跟自己好好相处,就够了。”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沈木,你跟自己好好相处了吗?”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三万年了,总得学会点什么。”
她笑了。“你刚才说苏东坡只活了六十多年,就学会跟自己好好相处了。你活了三万年才‘差不多’,你是不是比他笨?”
“是,”我说,“我比他笨。”
“笨在哪儿?”
“笨在不知道你在天上看着我。要是知道了,我第一天就高兴了。不用等三万年。”
阿瑶没有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但我看见她的眼睛在笑。
“沈木,”她闷闷地说,“你还欠我一碗馄饨。”
“明天吃。”
“说好了?”
“说好了。”
“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