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是个山坡,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号,叫‘东坡居士’。”
“苏东坡这个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对。他在那块地上种麦子、种菜、种树。还盖了几间房子,房子盖好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雪,他就在墙上画了几幅雪景,给房子取名叫‘雪堂’。”
“他在雪堂里写诗、写字、画画、酿酒、做菜。没钱买肉,就去市场上买人家不要的猪肉,拿回来自己琢磨怎么做才好吃。琢磨了好久,试了好多回,最后试出了这个方子。”
“他高兴坏了,写了一首诗,叫《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泥鳅听不懂,但他觉得好听。“然后呢?”
“然后他就请朋友来吃。他朋友不多,但都是好人。有一个和尚,叫佛印,是他的铁哥们儿。还有一个道士,叫乔仝,也跟他走得近。还有一个卖酒的,叫什么我忘了。反正都是些普通人。”
“你在吗?”
“在。我不是他的朋友。我只是一个在黄州街上走路的陌生人。他请客那天,我刚好路过雪堂门口。他看见我,说:‘进来坐。’我说:‘我不认识你。’他说:‘吃了肉就认识了。’”
“我就进去了。”
“他端了一碗肉放在我面前,说:‘尝尝。’我尝了一口。他说:‘怎么样?’我说:‘好。’他说:‘好在哪里?’我说:‘不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说:‘对,不急。你懂。’”
“他倒了一杯酒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我们就坐在雪堂门口,吃肉,喝酒,看山。黄州的山不高,但很秀气,远远的,青青的,像一笔淡墨。”
“他喝了几杯酒,突然说:‘你看这山,像不像一个人?’我说:‘像谁?’他说:‘像我。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丑不俊。就是普普通通的。但你看久了,就觉得好看。’”
“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它在。它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少年,风吹雨打,都不动。你每次看见它,它都在。这就好看了。’”
“他又喝了一杯酒,说:‘我跟你说个事。我刚来黄州的时候,心里很难过。觉得自己完了,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我在城东开了一块地,种麦子。麦子种下去,发芽了,长高了,抽穗了,黄了,收割了。我站在地里,看着那些麦茬子,突然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麦子割了还会长,人倒了还会站。急什么?’”
“他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我喝了。他看着我,说:‘你这个人,不说话,但什么都懂。你是不是活了很多年了?’”
“我说:‘是。’他说:‘多少年?’我说:‘两万多年了。’他看着我,没有吃惊,没有笑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不急。活了两万多年的人,当然不急。我才活了四十多年,都学会不急了,你肯定比我更不急。’”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山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慢慢消失了。”
“他回过头来,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木。’”
“他说:‘沈木。好名字。木头沉在水里,不急不躁,等着变成石头。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说:‘你呢?你是这样的人吗?’”
“他说:‘我不是。我是水。水急了会冲垮堤坝,水慢了会变成死水。我得一直流,不能停。停下来就臭了。’”
“然后他回屋拿了一块猪肉,用荷叶包好,塞给我。说:‘带着路上吃。不急,慢慢炖。’”
“我接过猪肉,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门口,看着山。山是青的,天是蓝的,他是瘦的。但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松树。”
泥鳅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红红的。
“后来呢?”
“后来他在黄州待了四年。四年之后,皇帝换人了,他又被召回去了。回京城的时候,路过南京,写了一首词。‘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他想回黄州。他觉得黄州比京城好。黄州有山,有田,有朋友,有猪肉。京城什么都没有。”
“他后来又去了很多地方。杭州、颍州、扬州、定州、惠州、儋州。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偏。去惠州的时候,他已经快六十了。去儋州的时候,过了六十了。儋州在海南岛上,那时候是天涯海角,去了就回不来的地方。”
“但他还是去了。去了之后,又发明了新菜。在惠州吃荔枝,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吃生蚝,写信给儿子说:‘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免得他们都跑来跟我抢。’”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管在哪儿,都能找到好吃的东西。不管多倒霉,都能笑出来。”
“他死的时候,是在常州。六十四岁。临死前,他的朋友围在他床边,说:‘你现在想什么?’他说:‘想什么?想什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