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林默断然拒绝。徐明远的父亲本就对他搞“杂学”不满,若再知道他拿钱接济流民、赊欠庄粮,恐怕会直接禁止徐明远再与他来往。这条最重要的线,不能断。
“那怎么办?”徐明远也愁。
两人沉默着。阳光在室内移动,照亮书架上一排排古籍,和那些来自泰西的奇巧仪器。知识是力量,但此刻,它变不成活命的粮食,变不成打发小鬼的铜钱。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蓝衫、头戴方巾的中年人走了进来,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正是国子监的副监事,姓赵。
“徐公子在啊。”赵副监事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在屋内一扫,落在林默身上,“这位是……哦,周博士招来整理书册的林默吧?”
“赵监事。”徐明远起身,拱了拱手,态度不冷不热。
林默也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坐,坐。”赵副监事自顾自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翘起腿,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林默啊,你来监里也有些日子了。可还习惯?”
“谢监事关怀,尚可。”林默垂手答道。
“尚可就好。”赵副监事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我听到些风声。说你时常外出,有时数日不归?可有此事?”
林默心头一紧。他进出都尽量低调,还是被人注意到了。
“回监事,学生受周夫子之命,协助徐公子整理泰西地理图志,有时需外出勘察山川形势,以为佐证。”他把对庄头说的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
“勘察山川?”赵副监事似笑非笑,“倒是勤勉。不过,国子监有国子监的规矩。监生、乃至旁听之人,出入都需报备,不可擅自离城,更不可久出不归。你这些外出,可曾向绳愆厅报备?可曾取得勘合?”
绳愆厅是国子监管理学生纪律的部门,勘合是出入凭证。林默一个“整理书册”的旁听者,哪知道这些,周夫子也没提。
“学生……不知此规,未曾报备。”林默低头。
“不知者不罪。”赵副监事摆摆手,语气却严厉起来,“但规矩就是规矩。你既入国子监,就要守这里的法度。否则,人人如你这般随意进出,成何体统?”
徐明远忍不住开口:“赵监事,林默外出,是为协助我整理……”
“徐公子。”赵副监事打断他,笑容淡了些,“你醉心实学,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有些事,可一不可再。况且,你身份不同,行事更当谨慎,莫要授人以柄,连累家中清誉。”
这话软中带硬,既是警告林默,也是敲打徐明远。
徐明远脸色变了变,没再说话。
赵副监事又看向林默,语气缓和了些:“林默啊,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样吧,你之前擅自外出,按规当罚。但念你初犯,又是为公事,便从轻发落。你去绳愆厅,找刘书办,补个手续,交二两银子的‘规费’,此事便了了。以后外出,记得提前报备,知道吗?”
二两银子。
林默感觉血往头上涌。又是钱。门房要二百文,这位副监事,张口就是二两。二两银子,够山神庙五十人吃好几天的粥。
“怎么?有难处?”赵副监事眯起眼。
“学生……近日手头拮据。”林默咬牙道。
“哦。”赵副监事点点头,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就难办了。规矩不能坏。这样,我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还未办理,我也只好公事公办,将你擅离之事,报于祭酒大人定夺。到那时,恐怕就不止二两银子能解决的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背着手,踱着方步,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屋里死一般寂静。
“王八蛋!”徐明远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砚台跳了跳,“什么狗屁规矩!分明是敲诈!那刘书办就是他养的一条狗!什么规费,最后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林默站在原地,没说话。他看着桌上那褡裢银子,三十两,沉甸甸的,却填不满那些张开的嘴。
门房要二百文,每月。
副监事要二两,一次。
庄头要四十两,十天。
而这,还只是开始。在这国子监,在这金陵城,在这大明朝,有多少道这样的关卡?有多少张这样的嘴?
读书,科举,做官,光宗耀祖……这条路,原本是无数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希望。但现在,林默看清了,这条路早已被这些“陋规”层层把持,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筛子,筛掉的是没钱没势的真心向学之人,留下的是要么家资丰厚、要么精通钻营之辈。
那些被筛掉的人呢?像山神庙那些流民,像被夺走硝石的老汉,像为“印结”愁白头发的学子……他们去了哪里?成了这个帝国基座上无声碎裂的尘埃。
“慎之兄,这钱不能给!”徐明远愤然道,“我去找周夫子!周夫子最恨这些腌臜事,他定有办法!”
“周夫子……”林默喃喃道。那位清瘦严肃的老先生,是父亲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