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对他有收留之恩。但他想起那天在书房,周夫子读父亲信时老泪纵横的模样,也想起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和无奈。
周夫子是清流,是正直之士。但在这张巨大的网里,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他能压服门房,能对抗副监事吗?就算能,之后呢?副监事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周夫子自己,恐怕也处处受制。
“明远,”林默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周夫子……也不易。”
徐明远愣住了,他看着林默,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的无力感。“那……那怎么办?这钱,难道真要给?”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夕阳西下,给国子监古朴的建筑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庄严,肃穆,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如此,也将一直如此。
但他知道,这庄严肃穆之下,是朽烂的根基,是吸血的虫豸。而他自己,就站在这朽烂的根基上,被虫豸叮咬着。
他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这个立足点。山神庙那些人,需要他这条线,需要他弄回去的粮食和希望。
他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给。”林默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他从褡裢里拿出二两银子,放在桌上。“这二两,给绳愆厅的刘书办。门房的二百文,月底前我会凑齐。”
“慎之!这可是……”
“这是代价。”林默打断他,目光看向徐明远,“明远,你想改变这个世界,想做实事,救民救国,对吗?”
“对!”徐明远毫不犹豫。
“那就记住今天。”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徐明远心上,“记住这二两银子,这二百文钱。记住我们要做的事,每一步,都要从这些虫豸嘴里,把血汗钱抠出来,去喂饱另一群快要饿死的人。这就是我们现在脚下的路。”
徐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看着林默,忽然觉得这个相识不久的朋友,身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认清了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向前的决绝。
“我明白了。”徐明远重重吐出一口气,“这二两,从我这里出。门房的钱,我也……”
“不。”林默再次拒绝,“你的钱,留着有用。庄头那边还差十两,书画的路子断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这二两,我自己出。”
他还有几十文零钱,加上下个月的笔墨钱,凑一凑,差不多。饭可以少吃,但这笔买路钱,必须交。
“别的办法?”徐明远皱眉,“还能有什么办法?三天内要十两银子……”
林默没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书脊。《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矿冶全书》《农政全书》……知识。他只有这个。
还有……前世记忆里,一些这个时代还没有,或者还未普及的小东西。
“明远,”他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光,“你说,如果有人能做出一种比现有更好的墨锭,墨色更乌黑亮泽,墨香更清雅持久,而且成本更低,会不会有人买?”
徐明远一愣:“制墨?那是徽州人的绝活,工艺复杂,秘方都是家传……”
“如果我有办法改良呢?”林默问,“用更易得的材料,简化流程,做出品质不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好的墨。我们不做大,就小规模试制,通过你的关系,卖给国子监的学子,或者书画铺子。十两银子,不难吧?”
徐明远眼睛亮了起来:“你会制墨?”
“略懂。”林默道。前世他爷爷是传统手艺爱好者,小时候跟着捣鼓过制墨,虽然只是皮毛,但基本原理和几个改良土方还记得。在这个时代,或许够用。
“需要什么?我来准备!”徐明远来了精神。
“松烟、胶、香料,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工具倒简单,主要是反复捶打的功夫。”林默快速说道,“我们时间不多,今晚就试。你帮我弄材料,要快,要隐蔽。”
“好!我这就去!”徐明远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着林默,欲言又止。
“慎之,那二两银子……还有门房的钱,你真的……”
“真的。”林默点头,拿起桌上那二两银子,掂了掂,然后紧紧握在手心,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规矩,这些网,我现在撕不破。”他看着徐明远,一字一句道,“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把这张网,连根拔起。”
说完,他越过徐明远,走向门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宣言。
他要去绳愆厅,去找那个刘书办,交出这二两银子,换一个“守规矩”的名声,换几天喘息的时间。
而在他怀里,那份从父亲遗物中找到的、列着徐光启、李之藻、孙元化等名字的名单,似乎微微发烫。
那条路,布满虫豸。
而他要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用知识、用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