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才破例让你进来。你见了博士,说清楚事情,该去哪去哪,别想着赖在这儿。国子监不是收容乞丐的地方。”
林默依然没说话。
等门房走了,他关上门,脱下湿透的、沾满泥浆的破衣服,用热水擦洗身体。水是温的,擦在冰凉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的舒适。他仔细擦干净脸、手、头发,换上那身布衣。
衣服有点大,但干净,干燥,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坐在凳子上,等待。
心里很平静。
第一步,他走成了。
见到了周夫子,进了国子监的门。
接下来,才是关键。
那两封信,能打动周夫子多少?能让这位国子监博士,愿意为一个故人之子,做到什么程度?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门房那种粗重的脚步,而是轻快的,带着点好奇的。
“叩叩。”敲门声。
“谁?”
“是我,徐明远。”门外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笑意,“周夫子让我来带你过去。”
林默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月白色的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噙着笑,整个人像清晨的阳光,干净又温暖。
是徐明远。
林默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的信里提到过,周夫子也提过,是徐光启的侄孙,在国子监听讲,对西洋学问有兴趣。
“你就是林默?”徐明远上下打量他,眼里闪过好奇,“刚才在门口念诗的那个?”
“是我。”林默拱手,“有劳徐兄。”
“不劳不劳。”徐明远摆摆手,笑容爽朗,“你刚才那诗,真好。‘谁见流民塞道愁’,这句尤其好。现在那些读书人,要么吟风弄月,要么歌功颂德,谁还记得路边饿死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林默往外走。
“周夫子让我来,是怕门房又为难你。那老东西,最是势利,看人下菜碟。不过你别放在心上,这种人哪儿都有。”徐明远说着,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你父亲……真是周夫子的同窗?”
“是。”
“那你怎么……”徐明远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是我唐突了。”
“无妨。”林默说,“家道中落,父母早逝,便成了这副样子。”
徐明远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两人穿过广场,绕过讲堂,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
“周夫子就在里面。”徐明远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夫子看起来很看重你父亲,刚才我去时,他正对着那封信出神,眼睛都红了。你……好好说话。”
“多谢徐兄提点。”
徐明远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步走了进去。
书房很宽敞,但陈设简单。
靠墙是满满的书架,从地板直到房梁,塞满了线装书。窗前一张大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青瓷茶杯,正冒着袅袅热气。周夫子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那两封信,正低头看着。
林默进去时,他抬起头。
洗去泥污,换上干净衣服的林默,虽然依旧清瘦,脸色苍白,但眉目清晰,眼神清亮,已经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周夫子看了他片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默依言坐下。
周夫子放下信,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目光却一直落在林默脸上。
“你父亲的信,”他缓缓开口,“我看了。”
林默没说话,等他继续。
“七年前那封,他写了辽东的危机,写了陕甘的旱灾,写了西洋的学问,还列了一份名单。”周夫子顿了顿,声音有些哑,“那时我收到信,只当他……忧思过重,杞人忧天。辽东虽有小乱,但天朝上国,岂是蛮夷能撼动的?至于旱灾,哪朝哪代没有?开仓放粮便是。西洋学问,奇技淫巧,不足为道。”
他放下茶杯,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
“可这四年,辽东的仗,越打越糟。抚顺丢了,清河丢了,开原、铁岭也丢了。杨镐挂帅,十几万大军,一败涂地。你父亲信里写的,一一应验。”
“陕甘的旱灾,也没停。流民几十万,涌向河南,涌向湖广,如今……也快到南直隶了。”
“至于西洋人……”周夫子苦笑,“红毛夷的炮舰,已经开到福建、广东,朝廷的水师,一触即溃。”
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神里有痛楚,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沉的无力。
“你父亲是对的。而我……错了。”
林默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