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受到周夫子话里的重量。那不是简单的认错,而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自认为有识之士的人,面对故人先见之明而自己昏聩无知的痛苦。
“这封绝笔信,”周夫子拿起另一封,“是他临终前写的。他说,自知时日无多,唯放心不下你。他求我……看在过去同窗的份上,照看你一二,指点你读书,给你一条生路。”
他把信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他说,你资质平庸,但性情敦厚。不求你科举高中,只求你……平安顺遂,做个好人。”
林默看着那行字。
父亲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显然是病重时勉力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爱。
平安顺遂,做个好人。
在这乱世将至的年代,这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我答应了他。”周夫子说,“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国子监。我给你找个住处,安排你进讲堂旁听。你父亲的学问,我亲自来教。虽不敢说让你科举高中,但考个秀才,谋个塾师、书吏的差事,应该不难。”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父母双亡的故人之子,周夫子仁至义尽。
但林默没有立刻谢恩。
他抬起头,看着周夫子,缓缓开口。
“世伯的好意,学生心领。但父亲临终所托,并非只是让学生谋个生计。”
周夫子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在信里说,他一生碌碌无为,空有忧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林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他把那封密信,那份名单,那些地图和笔记留给学生,不是让学生把它们束之高阁,也不是让学生只求个人温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夫子。
“他是希望,学生能走一条……他没能走完的路。”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杯里热气袅袅升起的声音。
周夫子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许久,周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父亲的路……是什么路?”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院子里,竹子青翠,在秋风里摇曳。更远处,是国子监讲堂的飞檐,是金陵城的屋瓦,是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
“父亲在信里写了,”他背对着周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寂静的空气里,“辽东将乱,流民将起,西洋将侵。这是大争之世,也是危亡之秋。”
“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不能只求科举名。得有人,去做实事。去研究火器,去改良农具,去疏通水利,去安抚流民,去……为这个天下,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周夫子。
“父亲没走完的,学生想试着走走看。”
“父亲没做到的,学生想试着做做看。”
“哪怕,只能做一点点。”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林默,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带着欣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的笑。
“文远啊文远,”他低声说,像在对故人耳语,“你生了个好儿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好。”
“我帮你。”
“但这条路,很难。比科举难,比做官难,比在这乱世里求一条生路……更难。”
“你不怕?”
林默躬身,深深一礼。
“学生,不怕。”
周夫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字。
林默安静地等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周夫子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张刚刚写就的纸上。
纸上只有四个字:
格物致知。
而在这四个字的下方,周夫子又添了一行小字:
“明日起,入格物斋,随徐明远学习。”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递给林默。
“去吧。”
“明天开始,你的路,你自己走。”
林默接过那张纸,再次躬身。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秋风很清爽。
怀里的两封信,贴着胸口,温暖而踏实。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