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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少年长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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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夫子门前(4 / 5)
他能感受到周夫子话里的重量。那不是简单的认错,而是一个读书人,一个自认为有识之士的人,面对故人先见之明而自己昏聩无知的痛苦。

    “这封绝笔信,”周夫子拿起另一封,“是他临终前写的。他说,自知时日无多,唯放心不下你。他求我……看在过去同窗的份上,照看你一二,指点你读书,给你一条生路。”

    他把信推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字。

    “他说,你资质平庸,但性情敦厚。不求你科举高中,只求你……平安顺遂,做个好人。”

    林默看着那行字。

    父亲的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显然是病重时勉力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爱。

    平安顺遂,做个好人。

    在这乱世将至的年代,这是多么奢侈的愿望。

    “我答应了他。”周夫子说,“从今天起,你就留在国子监。我给你找个住处,安排你进讲堂旁听。你父亲的学问,我亲自来教。虽不敢说让你科举高中,但考个秀才,谋个塾师、书吏的差事,应该不难。”

    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父母双亡的故人之子,周夫子仁至义尽。

    但林默没有立刻谢恩。

    他抬起头,看着周夫子,缓缓开口。

    “世伯的好意,学生心领。但父亲临终所托,并非只是让学生谋个生计。”

    周夫子皱眉:“什么意思?”

    “父亲在信里说,他一生碌碌无为,空有忧国之心,却无报国之门。”林默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他把那封密信,那份名单,那些地图和笔记留给学生,不是让学生把它们束之高阁,也不是让学生只求个人温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夫子。

    “他是希望,学生能走一条……他没能走完的路。”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茶杯里热气袅袅升起的声音。

    周夫子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那目光锐利,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看进他的骨头里,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许久,周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父亲的路……是什么路?”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院子里,竹子青翠,在秋风里摇曳。更远处,是国子监讲堂的飞檐,是金陵城的屋瓦,是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天下。

    “父亲在信里写了,”他背对着周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寂静的空气里,“辽东将乱,流民将起,西洋将侵。这是大争之世,也是危亡之秋。”

    “读书人,不能只读圣贤书,不能只求科举名。得有人,去做实事。去研究火器,去改良农具,去疏通水利,去安抚流民,去……为这个天下,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周夫子。

    “父亲没走完的,学生想试着走走看。”

    “父亲没做到的,学生想试着做做看。”

    “哪怕,只能做一点点。”

    周夫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看着林默,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着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

    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苦涩,带着欣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的笑。

    “文远啊文远,”他低声说,像在对故人耳语,“你生了个好儿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好。”

    “我帮你。”

    “但这条路,很难。比科举难,比做官难,比在这乱世里求一条生路……更难。”

    “你不怕?”

    林默躬身,深深一礼。

    “学生,不怕。”

    周夫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字。

    林默安静地等着。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周夫子花白的头发上,落在那张刚刚写就的纸上。

    纸上只有四个字:

    格物致知。

    而在这四个字的下方,周夫子又添了一行小字:

    “明日起,入格物斋,随徐明远学习。”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纸递给林默。

    “去吧。”

    “明天开始,你的路,你自己走。”

    林默接过那张纸,再次躬身。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秋风很清爽。

    怀里的两封信,贴着胸口,温暖而踏实。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