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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记者:见证者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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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海雾(4 / 5)
“我戴着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镂空的镜头徽章,“是弗兰克留下的。我叔父亨利也有一枚,但死的时候不见了。这一枚,是我父亲从威廉那里得到的。”

    他看着威廉:“你就是那个威廉吧?给我父亲那枚徽章的人?”

    威廉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那枚徽章,和阿尔弗雷德的那枚并排放在一起。两枚一模一样的徽章,镂空的镜头里映出旅顺的天空。

    “弗兰克是我见过最勇敢的记者,”威廉说,“他的画,会让后人永远记住喀土穆。”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我现在画的这些,不知道能不能像他画的那样好。”

    林墨卿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速写本。那一页上画的是一个被砍死的孩子,五六岁,眼睛还睁着,像在问为什么。

    “画得很好,”林墨卿说,“好到让人看了睡不着觉。”

    阿尔弗雷德苦笑了一下:“那就对了。睡不着觉,才会记住。”

    十二

    他们在旅顺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把这座被屠杀的城市走了个遍。他们数尸体,数到后来数不下去了——太多了,到处都是,根本数不完。他们采访幸存者,那些躲在地窖里、躲在粪坑里、躲在死人堆里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眼睛都是空的,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像做噩梦一样。

    阿尔弗雷德画了三十几张速写。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威廉写了一万多字的报道。每一个字都是一滴血。

    林墨卿也写了,写的是中文,写给中国的读者看。他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中国人,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同胞是怎么死的。

    第五天晚上,他们坐在一座被烧毁的房子里,点着一支蜡烛,整理各自的笔记。

    “这些报道发出去之后,”阿尔弗雷德问,“会有什么变化吗?”

    威廉摇摇头:“不会。日本人不会承认,西方国家也不会管。他们会说这是战争,战争就是这样。”

    “那我们写这些有什么用?”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你现在画的这些,弗兰克画的那些,索菲写的那些,林写的那些——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开它们。那个人会知道,一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那些人虽然死了,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脸、他们的故事,会留在这些画里、这些字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画的那些速写,看了很久。

    蜡烛灭了。黑暗中,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弗兰克,你在那边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

    十三

    一八九五年四月,马关条约签订。

    林墨卿是在上海读到这个消息的。那天他坐在《申报》编辑部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从日本发来的电讯稿,看了很久。稿子上说,清廷割让了台湾和澎湖,赔了两亿两白银,承认朝鲜独立。

    他放下稿子,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平壤的人,死在旅顺的人,死在鸭绿江边的人。他们死了,换来这张纸上的几行字。

    林慕青从外面跑进来,扑进他怀里。

    “爹爹,你回来了!”

    他抱住女儿,没有说话。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突然问:“爹爹,你怎么哭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湿了。

    “没事,”他说,“风吹的。”

    那天晚上,他把女儿塞给他的那个布娃娃,放在床头。布娃娃的眼睛圆圆的,一直看着他。

    他看着布娃娃,想起那些死在旅顺的孩子。他们的眼睛,也这样圆圆的,一直看着天空。

    十四

    一八九五年六月,威廉回到伦敦。

    他把在旅顺写的报道整理成册,寄给了《泰晤士报》。但编辑部告诉他,这些内容太血腥,不适合发表。他们只发了一篇简短的通讯,说旅顺发生了“不幸的冲突”,死了“一些人”。

    威廉去找主编,质问为什么不发全文。主编耸耸肩:“威廉,没有人关心中国人死了多少。英国读者想看的,是英国人的英雄故事,不是中国人的悲惨遭遇。”

    威廉沉默了很久。

    他回到家,把那些稿子锁进抽屉里。阿尔弗雷德的速写,他只发表了少数几张,大部分也被退了回来。林墨卿的信里说,他在中国的报道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没人想看,没人关心。

    “威廉,”林墨卿在信里写道,“我开始怀疑我们做的一切了。那些死了的人,真的有人记得吗?”

    威廉没有回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五

    一八九五年秋天,威廉收到了一个包裹。

    包裹是从日本寄来的,里面是一本日记,和一封信。信是用英文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