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后,他们跟着溃兵往北撤。
那些溃兵里有清军,也有逃难的百姓。大家挤在一起,往义州的方向走。没有吃的,没有水,没有药品。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着追兵来。
林墨卿和威廉一直在写。他们写溃兵的绝望,写百姓的苦难,写那些死在路上的人。他们知道这些文字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他们还是要写。
第九天,他们终于到了义州。那是朝鲜和中国交界的地方,鸭绿江就在前面。只要过了江,就是中国的土地了。
但日军也在追。他们到达义州的时候,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城外。
“必须马上过江!”朴说,“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跟着人群涌向江边。江上有几艘小船,但远远不够。人们争着抢着往船上爬,有人掉进水里,有人被挤下船,有人在岸上绝望地哭喊。
林墨卿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但他还在写。他要把这一切都记下来,让后来的人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
威廉抓住他的胳膊:“林,该走了!”
林墨卿点点头,收起笔记本,跟着威廉上了一艘小船。船很小,挤满了人,随时都可能翻。但没人敢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岸上的枪声越来越近。
小船缓缓驶向对岸。林墨卿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义州城里升起了浓烟,看见日军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看见那些没能上船的人,在岸边绝望地挥手。
他闭上眼睛。
那一幕,他记了一辈子。
九
一八九四年十月,林墨卿和威廉到达旅顺。
那是清军在辽东半岛最重要的要塞,也是日本人的下一个目标。他们到达的时候,城里已经挤满了从朝鲜和辽东各地逃来的难民。街道上到处是帐篷,到处是哭声,到处是饥饿和绝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十一月二十一日,日军攻陷旅顺。
林墨卿和威廉当时正在城外的山上,目睹了这场战斗。日军的炮火比平壤更加猛烈,城墙一段一段地塌下来,守军一片一片地倒下。太阳落山的时候,城墙上飘起了日本的太阳旗。
“结束了,”威廉说,“旅顺失守了。”
林墨卿摇摇头:“这才刚刚开始。”
他见过太多战争,知道攻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些冲进城里的士兵,会像野兽一样,杀光他们看见的一切。
十
他们等了三天,才敢进城。
那三天里,他们听见城里传来的枪声一直没有停过。偶尔有逃出来的人,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都死了……都死了……”
第三天,枪声终于停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进城。
林墨卿这辈子见过很多惨状,但旅顺的景象,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街道上堆满了尸体。不是一具两具,是成百上千具。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穿军装的,穿百姓衣服的,全都混在一起,血把街道染成了黑色。有的尸体被砍成了几截,有的被刺刀捅成了蜂窝,有的被烧成了焦炭。
他们往里走,看见更惨的景象。有一户人家,门口躺着父亲的尸体,院子里是母亲的尸体,屋里是三个孩子的尸体,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抱在怀里。他们抱在一起,被刺刀捅穿了。
有一个小巷,巷子里堆满了人头。全是女人的头,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还张着嘴,像在喊叫。
有一座庙里,挤满了躲进去的百姓。日本兵放了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死了。庙的墙上全是被烧焦的手印,那是他们在临死前想爬出去留下的。
林墨卿一边走一边记,但他的笔一直在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他自己都认不清。威廉也在记,但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那些尸体,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城中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西方人,三十来岁,穿着破旧的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威廉·克莱尔?”那人站起来,盯着威廉看了几秒钟,“《泰晤士报》的威廉·克莱尔?”
威廉也愣住了:“你是……”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那人说,“弗兰克的堂弟。《伦敦新闻画报》的记者。”
十一
阿尔弗雷德·维泽特利今年三十二岁,是弗兰克·维泽特利的堂弟。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个战地记者的堂兄,后来听说他死在苏丹,死在喀土穆,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速写本。
那件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原本是个画风景画的画家,在伦敦的画廊里小有名气。但弗兰克的死让他明白,画画不只能画风景,还能画那些更重要的事。他开始学习新闻画,开始在报纸上发表作品,最后成了一名战地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