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第38章 汴梁来的客人
太平兴国五年,夏。
有人来了。
是个中年人,四十出头,穿着便服,但气质不凡。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寇准,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看看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寇准。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北宋最著名的宰相,澶渊之盟的主角,一个敢说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史书上说他“刚直不阿,敢犯龙颜”,是个硬骨头。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寇准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寇准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一饮而尽。
“先生。”寇准放下茶碗,看着沈墨,“陛下让我来问问先生,对契丹有什么看法。”
沈墨问:“陛下想打契丹?”
寇准点头:“陛下想收复燕云十六州。那是汉人的故土,被契丹占了快五十年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不急。现在不是时候。”
寇准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刚平,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也需要休整。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要先稳住,慢慢来。”
寇准说:“陛下年轻气盛,怕等不了。”
沈墨说:“你跟他说,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寇准看着他,问:“先生,你见过先帝?”
沈墨点头:“见过。”
寇准问:“先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墨想了想,说:“好人。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做到了很多事,但没有做完。”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陛下……现在的陛下,也想做这些事。但他的方式……不一样。”
沈墨看着他,问:“哪里不一样?”
寇准犹豫了一下,说:“先帝重文,陛下重武。先帝信人,陛下疑人。先帝宽,陛下严。”
沈墨没有说话。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寇准说:“陛下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寇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这个人,是个好人。”她说。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柴守玉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沈墨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柴守玉也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第39章 柴守玉的遗言
太平兴国五年,秋。
柴守玉的病又犯了。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她躺在床上,盖着两条棉被,还是觉得冷。她的脸很白,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沈墨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守玉。”他说。
“嗯。”
“你要吃药。我去给你熬药。”
柴守玉摇头:“不用了。吃了也没用。”
沈墨说:“有用的。上次不是好了吗?”
柴守玉笑了:“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一样。”
沈墨的眼睛湿了。
“你别胡说。”他说,“你会好的。”
柴守玉看着他,忽然说:“老头子,我跟你说几句话。”
沈墨说:“你说。”
柴守玉说:“我死了以后,你别一个人待着。去找阿宁,去汴梁,和儿子一起住。别一个人待在这山里,太冷清了。”
沈墨说:“我不去。我要在这里陪你。”
柴守玉说:“我不用你陪。我走了,你就看不见我了。你一个人在这里,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谁给你熬药?”
沈墨说:“我自己能行。”
柴守玉笑了:“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