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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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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烛影斧声(977 979年)(6 / 8)
一阵地疼。

    “守玉。”他说,“你歇歇吧。”

    柴守玉回头看他,笑了:“我不累。”

    沈墨说:“你骗人。你明明很累。”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叶子。她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

    “老头子。”她说。

    “嗯?”

    “你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墨心里一紧:“别胡说。”

    柴守玉笑了:“我没有胡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石头。

    “你不会死的。”他说,“你还要陪我看杏花呢。”

    柴守玉说:“杏花年年都开。你看就行了。”

    沈墨说:“不行。你要陪我看。你答应过我的。”

    柴守玉想了想,说:“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你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我说,好。”

    沈墨说:“你记性真好。”

    柴守玉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守玉。”沈墨说。

    “嗯?”

    “你怕死吗?”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怕。死有什么好怕的。活着才可怕。”

    沈墨问:“活着有什么可怕的?”

    柴守玉说:“活着,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我爹走了,我娘走了,郭叔走了,李存勖走了,赵匡胤走了。现在,我也要走了。”

    沈墨的眼睛忽然湿了。

    “你不会走的。”他说,“你还要陪我看杏花呢。”

    柴守玉笑了:“好。我陪你看。每年都陪。”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

    沈墨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第37章 最后的春天

    太平兴国五年,春。

    杏花开了。

    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晚,但开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很平静。

    柴守玉的病好了一些。不咳嗽了,也能吃饭了。但她还是很瘦,很虚弱,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她还是每天起来做饭、洗衣、喂鸡、扫院子,但动作慢了很多,像一只老蜗牛。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

    碗里是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低头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槐花饭,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

    吃完饭,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更不好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有时候针扎歪了,扎到手指上,她就“嘶”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一下,然后继续纳。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守玉。”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年杏花?”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年,都看。”

    沈墨点头:“好。都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第一次见到柴守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

    “守玉。”他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傻子。”她说,“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