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间屋,从花园走到池塘,从早晨走到晚上。
他的日子过得很慢。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写了很多词。每一首都很好,每一首都让人心碎。他写他的愁,写他的恨,写他的无可奈何。他写金陵的春天,写秦淮河的夜晚,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人把这些词传到了外面,传到了汴梁的大街小巷。人们争相传抄,说李煜的词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想哭。
赵匡胤也看到了这些词。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问身边的人:“李煜过得怎么样?”
身边的人说:“还好。有吃有穿,有房子住。”
赵匡胤说:“他写了很多词。”
身边的人说:“是。写得很好。”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说:“让他写吧。”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李煜在汴梁过得不好。虽然赵匡胤没有亏待他,但他不快乐。一个不快乐的人,住在哪里都不快乐。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在想李煜?”她问。
沈墨点头。
柴守玉说:“他活着就好。不快乐也比死了好。”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城里,站在李煜的宅子前面。宅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有两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煜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望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沈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煜看着他,问:“你是谁?”
沈墨说:“我是沈墨。”
李煜愣住了。他仔细看着沈墨的脸,看了很久。
“你就是沈先生?”他问。
沈墨点头。
李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先生。”他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沈墨问:“看了吗?”
李煜说:“看了。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就哭一遍。”
沈墨说:“不要哭。活着就好。”
李煜说:“活着,有什么好?”
沈墨说:“活着,才能写词。死了,就写不了了。”
李煜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一千年后,真的还有人读我的词吗?”
沈墨说:“有。很多人。他们会背你的词,会唱你的词,会为你的词流泪。”
李煜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煜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花园里,摘了一朵花,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沈墨。
“先生,谢谢你。”他说。
沈墨接过花,是一朵白色的花,很小,很香。
他醒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里还有那朵花的香味。
第27章 赵匡胤的最后一次来访
开宝六年,秋。
赵匡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他穿着便服,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赶路的商人。但他骑马的姿势还是军人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先生。”他说,“我又来了。”
沈墨看着他,发现他老了很多。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你瘦了。”沈墨说。
赵匡胤苦笑:“先生也瘦了。”
沈墨请他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赵匡胤喝了一口,说:“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墨说:“你问。”
赵匡胤说:“南唐已经降了。南方只剩下吴越,已经称臣了。北边还有北汉,还有契丹。先生觉得,我应该先打北汉,还是先打契丹?”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先打北汉。”
赵匡胤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是契丹的屏障。打了北汉,契丹就暴露在宋军面前。如果先打契丹,北汉会从背后偷袭。”
赵匡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北汉不好打。它有契丹撑腰,还有太原城,城墙很厚,很难攻。”
沈墨说:“不急。慢慢来。先稳住契丹,不要和它开战。等北汉孤立了,再打。”
赵匡胤问:“要多久?”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碗,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像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