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首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徐铉,说:“把这封信送到山里去。给沈先生看看。”
徐铉接过词,问:“陛下,还有什么话要带?”
李煜想了想,说:“告诉沈先生,我记住他的话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徐铉走了。
李煜一个人坐在宫里,等着天亮。
第25章 最后一封信
开宝五年,腊月。
徐铉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封信,是李煜写给沈墨的。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纸。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
沈墨坐在枣树下,慢慢地看。
“沈先生台鉴:
南唐将亡,臣将降。此非臣之愿,亦非臣之所能。臣本词人,误入帝王家。二十年来,未尝一日安寝。今宋军压境,臣知不可敌。欲战,则百姓涂炭;欲降,则祖宗蒙羞。臣犹豫再三,终择降。非为臣之性命,实为百姓之存亡。
先生曾言:‘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臣铭记在心。今臣降,能免百姓于兵火,虽万死亦不辞。
臣此生,最悔者,生于帝王家。最幸者,能写词。臣之词,或传于后世。若有人读之,能知臣之心,臣死亦瞑目。
先生保重。臣李煜顿首。”
沈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柴守玉问:“写的什么?”
沈墨说:“李煜要降了。”
柴守玉说:“那不是好事吗?少死很多人。”
沈墨点头:“是。少死很多人。但他很难过。”
柴守玉问:“你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不难过。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李煜,想起那首《虞美人》,想起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忽然想,李煜的愁,不是亡国的愁,是活着的愁。
活着,就有愁。死了,就没有了。
但谁想死呢?
他拿起笔,给李煜写了一封回信。
“李煜足下:
来信收悉。足下之抉择,善矣。降,非耻也。为百姓而降,乃大仁也。足下不必自责。
足下之词,臣已读之。甚好。千古未有之好。足下不必忧其不传。百年后,千年后,犹有人读之,犹有人泣之。
足下保重。山中野老沈墨顿首。”
他把信折好,交给柴守玉:“托人送到金陵去。”
柴守玉接过来,问:“有用吗?”
沈墨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李煜有没有收到。也许收到了,没有回。也许没有收到,在路上丢了。也许收到了,看了,哭了,但没有力气回。
他不知道。
开宝五年,腊月二十三日,李煜上表投降。
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赐宅第,赐金银,让他住在汴梁。
李煜离开金陵的那天,天下了雨。他站在江边,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城很大,城墙很高,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李煜走了。”
柴守玉说:“走了也好。活着就好。”
沈墨点头:“是啊。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陵城里,站在秦淮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在河上慢慢地漂着,船上有人在唱歌,是那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沈墨站在河边,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的难过,是为李煜的难过。
一个人,从皇帝变成囚徒,从金陵到汴梁,从春天到冬天。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26章 汴梁的囚徒
开宝六年,春。
李煜到了汴梁。
赵匡胤没有为难他。他封李煜为违命侯,赐了一座宅子,在城东,不大,但很干净。宅子里有花园,有池塘,有亭台楼阁,和金陵的宫殿当然没法比,但比普通人家的房子好多了。
赵匡胤还给了他很多金银,让他衣食无忧。李煜不缺钱,他缺的是自由。
他不能出城。不能见外人。不能和旧臣通信。他每天只能在宅子里走来走去,从这间屋走